烟火_水轻墨【完结+番外】(59)

  沈舒文直起身,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水珠从睫毛上滚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想起自己刚刚说的绝情狠心的话,泪水混着水珠从脸颊落下,她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她自嘲,沈舒文,你真是个人渣。

  红色手掌印慢慢在脸颊上浮起来。

  沈舒文在心里念了一遍,还好分手了,还好没有拖累她。

  之后的一个月,温哥华下了一场大雪。

  香港薄扶林那间公寓在沈舒文走后的第二个月就被清空了,段闻来处理过,把乐高墙上那辆没拼完的蝙蝠车收进了纸箱,把那条歪嘴猫围裙从厨房挂钩上取下来。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把所有东西打包封箱,搬去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沈舒文每天在规定时间去规定地点报到,家里的资产全部冻结,商业调查的范围越来越大,涉案金额高得离谱。

  律师告诉她,事情很严重,很可能会面临刑事指控。

  沈舒文说我知道,她签了所有该签的文件,配合了所有该配合的调查。

  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用尽了所有手段保护家人。

  最终判决下来,七年。

  沈舒文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穿着那件唯一的黑色西装外套,还是南迦帮她挑的。

  在铜锣湾的商场里,南迦当时歪着头打量她,说好看,像个霸道总裁。

  沈舒文的头发已经长了很多,没有打理,垂在肩头,遮住了半边脸。

  法官在宣读判决的时候,她没有表情,只是目光从法庭的窗户望出去,看着雪落在温哥华灰色的街道上。

  她想起南迦跟她说过的“下雪天最适合吃火锅”,南迦缩在沙发上把脚塞进她腿下面喊好冷好冷。

  南迦最后一次回头看她时,记忆里的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那是她人生中最安静的一个冬天,也是最冷的一个,比温哥华任何一个冬天都冷。

  但沈舒文想,还好南迦不在身边,还好分手了,还好没有拖累她,还好她不必跟着自己经历这些肮脏的庭审、漫长的刑期、被钉在被告席上被人指指点点的屈辱。

  沈舒文想,u

  你会遇见更好的人,不用在我身边陪着我颠沛流离,你应该去过你的安稳人生。

  而我,也许会在这个冬天被雪埋掉,但没关系,我不会让你看见,我被埋掉的狼狈样子。

  被押送的那天,温哥华的雪还在下。

  飞机停在停机坪上,机翼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

  沈舒文身上已经没有任何贵重的东西了,除了一样。

  手腕上那个银镯子,不值钱的,在西双版纳买的。

  南迦忘在柜子上没拿走,她拿起来了,一直戴着,在法庭上没摘,在拘留所换衣服时也没摘。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镯子,把它在手腕上转了转,才发现镯子内侧刻着一行很小的字,是南迦后来偷偷拿去刻的。

  上面写着:烟火人间,携手白头。

  沈舒文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低下头,把镯子贴着心口。

  飞机从温哥华起飞,将带她前往那个她要度过七年的地方。

  窗外是漫天大雪,白茫茫一片,像她来时的那个医院走廊,也像南迦最后一次回头看她时的白炽灯光。

  沈舒文闭上眼,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南南,不要哭。

  不要为我掉眼泪。

  从此以后,你都要带着我对你的爱,像我爱你一样,好好的爱自己,好好活下去。即便没有我陪在你身边,也要一个人勇敢地走下去,不要害怕,不要哭。

  第52章

  南迦回长沙那天,是布琳去车站接的她。

  布琳站在出站口,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看见南迦拖着那个灰扑扑的登机箱走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南迦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了,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子很长,盖住了手背。

  布琳接过她的箱子,说:“你瘦了,出去也不打声招呼,发消息也不回,怎么不照顾好自己。”

  南迦抬头冲她笑了一下,什么也没回答,只是说:“妈妈,我回来了。”

  布琳把话全咽回去了,她问:“想吃什么菜?我去买。”

  南迦吃完饭后,提出要去医院,布琳陪她去了。

  拿到检查单的时候,南迦一脸平静,布琳皱眉,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了握南迦的手。

  住院的日子很安静,病房在精神科的三楼,窗外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树冠刚好伸到她的窗台前面,风一吹,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南迦每天按时吃药,按时做治疗,按时在走廊里散步。

  走廊很长,从这头走到那头正好一百步,她每天走二十个来回,走完了就回病房,靠在床头看书。

  布琳每隔几天来一次,带水果,带换洗衣服,带她爱吃的酱板鸭。

  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陪她说话,说家里的事,说亲戚的事,说今天超市打折她抢到了最后一盒鸡蛋。

  有一天,家里的亲戚来了,不是来探病的,是来说事的。

  南迦坐在病床上,看着那个不太熟的舅舅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指着布琳,声音不大,脸色看着不大好。

  “她一个年轻姑娘,你让她一个人去香港?你怎么当妈妈的?她现在搞成这副样子,你说怎么办?”

  布琳站在走廊中央,被说得整个人缩了一圈,低着头,嘴唇抿得发白,没有还嘴。

  南迦开口:“不怪妈妈,舅舅,不要骂她,是我自己去的。”

  门口的男人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南迦没有再说话,她走过去,把布琳拉到了自己身后。

  舅舅走了之后,布琳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安静了一会儿后,用手捂着脸,无声地哭了。

  南迦拿纸巾给她擦眼泪,布琳哭着说:“对不起,妈妈不会养小孩,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变成现在这样子。”

  南迦说:“没有,妈妈,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问题,不关你的事。”

  布琳摇头,哭得更厉害,眼泪擦完又流,擦完又流。

  南迦给她递纸巾,握着布琳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

  住院一年后,南迦打算回一趟香港,因为她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

  她必须亲自去了断自己的执念,断了那份念想。

  在医院的夜晚,南迦时常会想起那个名字,想起那个人,她会觉得很恍惚,不真实。

  药物会模糊她的感知,对事物和记忆变得模糊混沌。

  一开始吃药,南迦是抗拒,她说不想吃药,怕副作用。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药单往她面前推了推,说:“比起精神世界的坍塌,药物的副作用不值一提。”

  南迦看着桌上那张薄薄的处方笺,没再说什么。

  后来南迦想,或许她在维多利亚港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她真的有和那个人在一起过吗?喜欢沈舒文,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可是她说,她叫薄安颜。

  南迦在笔记上写着。

  薄安颜,我还是习惯叫你沈舒文。

  沈舒文,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你还骑机车吗,你还是喜欢喝苏打水吗?你会不会也偶尔想起我?会不会在某个深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想起以前,有个人在家里等你。

  沈舒文,你真的有爱过我吗?可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早就分不清了,我也不想去分清了。

  我后来再闻到和你身上同样木质香水味的人,心里会泛起一阵苦涩,眼睛发酸。

  南迦每每写到这里,就会强制让自己停下,去睡觉。

  南迦出院那天,在便利店买水,她在冰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瓶苏打水。

  她付了钱,走到街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瓶子。

  南迦不喝苏打水,从来都不喝,她觉得没味道,像喝白开水一样,还不如白开水,白开水至少解渴。

  以前沈舒文喝的时候,她总说“你怎么爱喝这种东西”,沈舒文就笑着把瓶子递到她嘴边,说“你尝尝,习惯了就好”。

  她尝过一次,还是觉得没味道。

  南迦站在街边,看着手里的瓶子,瓶身上细密的水珠正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这个。

  南迦把瓶子放进包里,继续往前走。

  她来香港前,跟布琳说的是“出去玩几天,散散心。”

  第一天到香港的时候,南迦去了薄扶林。

  那栋公寓楼还是老样子,歪脖子树还在,树冠被海风吹得偏向一边,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她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那扇落地窗,她以前每天早上出门都要从这棵树下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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