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loma_无线电缄默【完结】(16)

  “抱歉。军中的习惯。”

  “退役以后也改不过来?”

  “嗯,有些习惯改不了。”

  “但有些可以。”

  她说得很轻。

  侍者送来晚餐。

  第一道是温热的浓汤。没有浓重香料,只加了炖软的蔬菜和一点奶油。汤碗旁边放着刚烤好的面包,外壳仍是脆的。

  我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食物了。

  手指碰到碗沿时,热度沿着皮肤传进来。我没有立刻动。

  “怎么了?”Serene问。

  “没有。”

  “菜不合口味?”

  “不是。”

  “那为什么不吃?”

  我看着面包。

  完整、柔软,没有发酸。

  “只是觉得有些浪费。”

  “食物是拿来吃的,怎么能叫浪费。”

  “我不是受邀名单上的正式宾客。”

  “我说过了,你是我的宾客。”

  她说完,拿起自己的勺子。

  “还是许士官担心有毒?”

  我抬头。

  她神情认真,眼里却有一点藏不住的笑。

  “没有。”

  “那就吃。”

  “好。”

  我舀了一勺汤。

  味道真好.....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落进胃里。我这才发现,今晚由于收到请柬,做饭时心不在焉,只扔了半块土豆进去,根本没有吃饱。现在,早已饿了。

  军中的习惯使我仍然吃得很快。

  吃了好几口之后,我才意识到对面的人几乎没有动。

  她一直都在看着我。

  我放下了小勺和手中的面包。

  “抱歉,长官。”

  “为什么道歉?”

  “感觉我这样很失礼...”

  “你吃饭一直这么快吗?”

  “军中休息时间短。”

  “现在不在军中。”

  “习惯了。”

  “又是改不了的习惯?”

  “嗯。”

  她垂下眼,用勺子轻轻碰了一下汤面。

  “慢一点吃吧,不然胃容易痛。”

  随后,她自己也舀起了一小勺汤,轻轻吹了几口,喝了下去。

  菜品被一道道送上来,烤鱼、蔬菜与一小份炖肉。分量不算太多,味道也没有过分奢华,但就是好吃极了。

  我最初坐得很僵硬,后来胃里暖起来,肩膀才逐渐放松。

  Serene没有问我很多话。

  只在等菜的间隙,说起希尔的天气,说那里冬季很长,山脚却很少下雪,山上有可爱的雪兔和银狐。又说同行的工程师在瓦诺克修桥时,错误估计了当地土壤承重,险些让半座临时大桥沉进河里。

  她讲这些事时并不刻意逗笑。

  只是语气平淡地陈述,反而令细节显得有趣。

  我几次忍不住弯起嘴角,又很快收住。

  “你可以笑。”她忽然说。

  我怔了一下。

  “什么?”

  “刚才想笑,为什么忍着?”

  “觉得不够礼貌。”

  “在我们希尔,听见有趣的事却不笑,才不礼貌。”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在开玩笑。

  但下一次,她说起她的同事诺安误把记忆稳定剂当成咖啡伴侣,险些用一整壶咖啡送走她们整个小组的时候,我还是笑了一声。

  Serene也跟着笑,低头切下一小块面包,蘸着左手边的草莓果酱。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在军需后勤处整理遗物。”

  “每天都去?”

  “是。”

  “喜欢吗?”

  没人问过我是否喜欢。

  人们只会觉得,这是适合我的工作。仓库偏僻,不必与太多人接触,也不需要一条完整的腿。

  “谈不上喜欢。”我说,“但总要有人做。”

  “会难过吗?”

  “最开始会。”

  “现在呢?”

  “习惯了。”

  “又习惯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我没有接话。

  “今天整理了什么?”她问。

  “一名爆破兵的遗物。”

  “是什么?”

  “一双军靴,一条没送出去的手链。”

  “手链吗,是送给谁的?”

  “不知道。没写收件人。”

  “上面有字吗?”

  我抬眼看她。

  “有。”

  “写了什么?”

  “请向我走来。”

  Serene停下了刀叉。

  烛火轻轻晃动,蓝色耳坠在她颈侧闪了一下。

  “那你呢?”她问。

  “什么?”

  “有没有人这样对你说过?”

  我低下头。

  盘中的食物已经吃完大半。

  “没有。”

  “如果有呢?”

  “不会有。”

  “我是说如果。”

  “那大约是认错了人。”

  她望着我。

  “你总觉得别人是认错了人。”

  “事实通常如此。”

  “那我的请柬也是吗?”

  我抬头,深吸了一口气,望住她。

  “长官,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明白您为什么邀请我。”

  Serene放下刀叉。

  房间里安静下来。

  侧厅外传来隐约的乐声。主宴会厅似乎已经开始第一支舞,华尔兹的节拍隔着墙壁传来,被厚重门扉滤得柔和而遥远。

  “我想认识你。”她说。

  “什么?”

  “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

  我握紧餐巾。

  这句话她说得那样坦然,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该怎样理解。

  “您知道我做过什么......”

  “我知道档案写了什么。”

  “那就是我做过的事。”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她的语气仍然平静。

  我沉默片刻。

  “当时在撤离战壕。”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僵硬。

  “有一名负伤军人被压在里面。她是邱湛,大校的女儿,也是……顾梦的心上人。”

  Serene的眼神轻微地变了。

  “顾梦是谁?”

  “跟我一起长大的人。”

  “你喜欢她?.......”

  我没有否认。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水滴从叶尖落下。

  我继续说:

  “我看见邱湛受伤。她叫我过去。我本可以救她,可我想到,如果她死了,也许顾梦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

  这些话写过太多次,重复过太多次,讲到后面,我已经不再僵硬,而是十分自然,十分流畅。

  “所以我没有救她。”

  Serene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你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的吗?”

  “记得。”

  “记得多少?”

  “全部。”

  “爆炸的声音、战壕的位置、她当时的伤势,你都记得?”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

  “是的,我全记得,长官。”

  “人在那种情况下,很难保留如此完整的记忆。”

  “也许是因为我反复写过。”

  “那也要先记得,才能写出来啊。”

  我不明白她为何要纠缠这一点。

  “这有什么区别吗....”

  她没有回答。

  “我逃出去时踩中了地雷。”我把左手放到膝上,隔着裤料摩挲义肢上缘,“嘿,看来老天也看不下去。”

  Serene的视线终于落向我的左腿。

  那里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难过。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什么?”

  “踩中地雷。是哪一天?”

  我说出日期。

  她的手指骤然收紧。

  银质餐刀在盘沿碰出清脆声响。

  我抬起头。

  “长官,您怎么了?”

  “没什么。”

  她低下眼。

  “义肢,合适吗?”

  “能用。”

  “会疼吗?”

  “偶尔。”

  “偶尔是多久?”

  我不明白她为何问得这样具体。

  “穿脱的时候会有点疼而已。”

  “你刚才上台阶时,左膝没有锁稳。”

  “今天路有点滑,没事的。”

  “你坐下以后,左手一直在蹭接受腔的上缘。那里是不是又磨破了?”

  我立即松开手。

  她什么都看见了。

  “没大碍。没关系。习惯了。”

  我被问得有些难堪,我不想她直视我的残废。

  “本来也不是什么事。”

  “磨破了也不是什么事?”

  “比起邱湛遭受的——”

  “你不要再提她!”

  Serene突然打断我,语气冷硬,冷得像刀刃刮过冰面。

  “长官....”

  我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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