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loma_无线电缄默【完结】(19)

  转过第一个半圈以后,她下意识改变了手上的力道,将我带向右侧。我顺着她的引导移动,惊讶地发现她竟然准确地带着我,接住了下一拍。

  “许士官,你在领舞。”我说。

  她也怔住。

  “我,我只是觉得应该往这里走。”

  “那就继续。”

  她的舞步依然笨拙,不能像其他人一样随着拍子轻盈升降,只能依靠腰部和右腿调整高度。

  可她稳稳地扶着我,把重量分给我,并且知道下一步,要去往哪里。

  一步。两步。

  旋转。停顿。

  然后向前。

  像被锁在身体深处的另一个许烬,正隔着被改写的记忆,慢慢找回了自己。

  她脸上的神情也变了。

  最初的局促与戒备退去。她不再盯着地面,也不再频繁地看向舞池边的那根拐杖。

  她只看着我。

  水晶灯在她眼底一圈圈掠过。

  我忽然很想问她,三年前,她是否也曾这样看着我。

  可那时我烧得太厉害。

  记忆里只有摇晃的军装、急促的呼吸,以及那枚沾满泥水的姓名牌。

  围城最严重的那几日,我和蒋茵、闻溪一起被困在了这里。

  没错,蒋茵也是我们那届数一数二的天才,毕业后应该会顺理成章成为一名制刀师,因而也被派来瓦诺克学习交流。

  闻溪是因为放心不下她,才跟着一起来。

  战争爆发后,我们已经断粮了好几天。

  公共花圃里种着一大片郁金香。最初还有人舍不得挖,后来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夜里总有人拿着铲子过去。

  花全部被拔掉。

  最后只剩下埋在泥里的球茎。

  郁金香球茎其实不能直接吃,会恶心、会吐,可到了那时,已经没有谁会在意。

  我找到最后几枚时,蒋茵也在花圃里。

  她瘦得几乎脱了形。手背有冻伤,嘴唇干裂,原本整齐的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

  泥里只剩下三枚球茎。

  我挖到两枚。

  她挖到一枚。

  那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全部。

  蒋茵盯着我手里的东西,没有开口。

  我知道闻溪病了。

  她们是两个人。

  而我是一个人。

  所以我把其中的一枚递给了蒋茵。

  “拿去吧。”

  她没有接。

  “你也很久没吃东西了。”

  “我还有一枚......”

  “一枚不够。闻溪还在等你。”

  蒋茵抬起头。

  “砚尘……”

  “拿走,快回去。”

  我把球茎塞进她手里。

  “你们一人一个。”

  我看着她点点头,转身跑远了。

  那一刻,我甚至有一种满足。

  我喜欢的人会和她喜欢的人一起活下去。

  我想,这比我独自活着更有意义。

  当天傍晚,城区传出即将打开南门的消息。

  人群全部疯狂地涌向南部撤离点。

  我开始发烧,开始咳嗽,但我还是努力沿着街道,寻找着通往安全区的路线。

  就是在那里,我看见了闻溪。

  她被放在一间关门的商铺外,背靠着冰冷的卷帘门。浅色外套上全是灰,脸颊因高烧泛着不正常的红。

  身边没有蒋茵。

  我冲过去抱住她。

  “闻溪?”

  她好轻。

  轻得像衣服里已经没有一具完整的身体。

  她睁开眼,好一会儿才认出是我。

  “砚尘.....”

  “蒋茵呢?”

  她笑了一下。

  仍然是那种温温柔柔的笑。

  “她去拿球茎了......”

  我的手臂僵住。

  闻溪的怀里抱着一只旧纸袋。里面什么也没有。

  “她说马上就回来。”闻溪低声说,“我们再等等。”

  我抬头望向街道。

  人群不断从眼前跑过。

  街上只有军车、担架、哭喊的孩子。

  “我带你去撤离点。”

  闻溪摇头。

  “等她回来。”

  “她也许已经去了那里。”

  “不会的。”

  闻溪摇头,说得很笃定。

  “她让我就在这里等。”

  我搀起她。

  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只把脸靠在我肩上。我们走了不到半条街,她便无声地滑了下去,再也走不动半步。

  我将她放到避风的墙角。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

  “闻溪,闻溪,看着我。”

  她勉强睁眼。

  “砚尘,蒋茵去拿球茎了.....”

  “我知道。”

  “我们等她回来,一起吃吧。”

  “...........好。”

  闻溪靠在我怀里,一直望着街道尽头。

  每次有人影出现,她的眼睛都会亮一点。

  随后又一点点黯下去。

  我抱着她,从天色尚亮等到街灯全部熄灭。

  蒋茵始终没有回来。

  而闻溪等到了最后一刻。

  “砚尘....我不行了......你们俩,要好好活着.....”

  她死去时,手指还捏着空纸袋的一角。

  后来我一个人,跌跌撞撞地爬回公寓躲避炮火,直到被许烬抱到安全地带才知道,南部撤离车在我找到闻溪以前便已离开。

  临时登记册里写着蒋茵的名字。

  她带着两枚郁金香球茎上了车。

  也许她只是害怕。

  也许她本想安顿好以后再回来。

  也许车门合上的那一刻,她也祈祷着闻溪能被别人救走。

  战争会逼人做出许多平日无法想象的选择。

  我知道,我甚至可以理解。

  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仍然无法原谅。

  因为她的逃跑。

  也因为闻溪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怀疑过她。

  舞曲渐渐慢下来。

  许烬牵着我转过水晶灯下最明亮的位置。

  她不知道我在回忆什么,只看见我眼中的泪光。

  “长官?”

  “嗯?”

  “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可你的眼睛——”

  “这灯太亮了。”

  她没有追问,只将握着我的手收紧了一点。

  很轻的安慰。

  与三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从哪里来。可在炮火中,我每次快要失去意识时,她都会握一下我的手。

  告诉我,别睡。

  祖国的救援特遣直升机降落瓦诺克后,我跟随同胞们终于回到了希尔。

  研究所承担了大量战后创伤个案。预约队伍每天从大厅一直排到街上。

  我第一次在队伍里看见蒋茵时,几乎没有认出她。

  她比从前更瘦,穿着一身干净得过分的黑衣。左手食指上的银戒不见了。

  她也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人群对视,最后是她先走过来。

  “砚尘......你回来了。”

  “嗯。”

  “闻溪死了。”我说。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我知道。”

  “你知道?”

  她低下头。

  “撤离以后,我找过她....”

  我看着她。

  “她在原地等了你很久。”

  蒋茵闭上眼睛。

  很久以后,她问:

  “她有没有说什么?”

  我本可以告诉她。

  告诉她闻溪至死都相信,她只是去拿球茎。

  可我没有,因为我不想说,我真的不想说。

  “没有。”

  我说。

  “她什么都没说。”

  蒋茵站在那里,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将手中的申请表递给登记人员。

  我看见申请项目上写着:

  “完全清除指定人物相关记忆。

  指定人物:闻溪。

  清除范围:姓名、面孔、关系、共同经历及所有情感联结。

  “你要忘记她?”我问。

  “嗯。”

  “为什么?”

  蒋茵没有看我。

  “因为我活不下去了。”

  “可她已经因为等你——”

  “所以我才活不下去!!!”

  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控,咆哮暴怒。

  大厅里的人全都看过来。

  蒋茵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无声地洒下来。

  “我每天都梦见她。我知道她在等我。我也知道我没有回去。砚尘.......求你了,我只是想活着.......”

  我无法回应。

  最后,经手她手术的人是师父。

  师父问她是否确定。

  她说确定。

  师父又问,是否连自己曾经被这样爱过,也要一并忘记。

  蒋茵沉默很久。

  最后点了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救赎文  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