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loma_无线电缄默【完结】(33)

  后来,她重新核对了一批被弄乱的无名遗物档案,从半张烧毁的照片与一枚旧校徽中找回了七名阵亡者的身份。

  再后来,她开始负责整个失踪人员复核组。

  她仍然与那些无人认领的箱子守在一起。

  等待着送每一件遗物、每一段回忆、每一段牵挂回家。

  每次确认身份后,她都会亲自写信给军人家属。

  语句很短。

  字迹端正。

  不说“请节哀”,也不说“战争已经过去”。

  只告诉那些人的家人:

  “我们找到了。”

  她也重新找到了自己。

  或者说,正在每天重新认识自己。

  “炸鸡没收了。”她说。

  “可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

  我摇了摇她的手臂。

  “那.....回家后可以再吃一块。”

  “一块?”

  “就一块。翅尖。”

  “许烬。”

  “嗯?”

  “你结婚前可不是这样的。”

  “结婚前我怎么会知道你会趁我洗澡偷吃两份!”

  “噗,哎呀,我那次只是加班太饿.....”

  “那次明明都给你做了饭了.....还有!结婚前也不知道你会把胃药藏进Veloma的收纳盒!”

  “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嘛。”

  “还不知道你发烧烧到三十九度,第一反应是给齐娅发消息取消预约,而不是叫醒睡在旁边的我!”

  “你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嘛。”

  许烬停下脚步。

  “泠刀还挺有理?”

  我识趣地闭嘴。

  她看了我几秒,又把炸鸡纸袋塞回我怀里。

  “自己拿着。”

  “让我吃啦?”

  “看在你今天这么馋的份上......”

  “噗......”

  我抱紧纸袋。

  “谢谢老婆。”

  她耳根仍然会因为这个称呼变红。

  结婚三年,一次也没有例外。

  “走了。回家。”

  她转过身。

  我跟上去。

  回家的路要穿过一条很长的林荫道。

  道路两旁种着希尔特有的一种银杏树。树干颜色很浅,雨后近乎发白。风吹过时,叶片正反两面交替闪动,像无数细小的银色鱼群游过夜空。

  许烬走在我身边。

  她现在很少使用拐杖,只在长途出行或残肢疼痛明显时携带一根折叠手杖。今晚手杖收在外套内侧,没有取出来。

  小雨刚停,她的步伐比平日稍慢。

  右脚向前。

  义肢跟上。

  停顿已经很轻,不仔细注意根本察觉不到。

  今晚,她在一棵银叶树下停了一次。

  “疼了?”我问。

  “有一点。”

  她已经不再对我说不疼。

  “坐一会儿?”

  “不用。”

  她向我伸出手。

  “牵一下。”

  我握住她。

  两枚婚戒在路灯下轻轻碰到一起。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

  师父是主婚人,齐娅和诺安担任见证人。许烬选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色礼服,左侧裤管贴合石墨色义肢,银蓝纹路一直延伸到鞋面。

  我也没有佩戴过多首饰,只将Veloma的收纳盒放在我们的仪式台旁。

  宣誓以后,我们跳了第一支舞。

  她仍然会在旋转时慢下来。

  我也仍然要在转向时放宽弧度。

  但没有人用怜悯的眼神看她。

  所有人只是看着两个刚刚结婚、舞跳得并不怎么样还很爱跳的人笑着。

  舞曲结束时,许烬在我耳边问:

  “泠大夫,你确定要和一个跳舞这么难看的人过一辈子?”

  我说:

  “这样才能衬得我好看呀。”

  她笑得差点再次失去平衡。

  最后是我抱住她。

  婚礼照片便定格在那里。

  她在笑。

  我也在笑。

  林荫道旁的一间咖啡馆还没有打烊。

  窗户半开,老式唱机里传出一支华尔兹。

  不是我们婚礼上那首。

  却与多年前虚拟晚宴里的旋律有些相似。

  第一拍沉下去。

  第二拍与第三拍轻轻扬起。

  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又想跳啦?”许烬问。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听见华尔兹,左脚都会模拟着舞步。”

  我低头。

  鞋尖确实已经沿路面轻轻划出半圈。

  “害,职业病。”我说。

  “记雕师还能有这种职业病?”

  “已婚记雕师才有。”

  我笑着松开她的手,沿着落满银叶的道路向前走了几步。

  接着转身。

  裙摆并不存在。

  我只穿了一件普通长外套,口袋里还揣着一袋来之不易的炸鸡。

  可乐声响起时,树影与灯光仿佛仍在脚下铺出那年的舞池。

  我抬起手臂。

  独自转过半圈。

  许烬站在原地看我。

  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长发边缘浮着淡淡暖光。她的神情已与我第一次在虚拟街道上看见她时完全不同。

  没有负罪。

  没有决绝的平静。

  只有一点无奈,和很明显的喜欢。

  “泠砚尘。”

  “嗯?”

  “你快三十多岁了。”

  “所以?”

  “还在大街上乱跳。”

  “我有合法配偶。她可以负责把我领走。”

  “你的合法配偶不想承认认识你。”

  我又转了一圈。

  “那我只好继续跳到警卫过来抓我,再联系我的合法配偶来赎我。”

  许烬笑了一声,还是向我走来。

  一步。

  义肢跟上。

  再一步。

  银蓝色细线在树影间忽明忽暗。

  她走向我的样子,使我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清晨。

  那是我一生中最接近死亡的时刻。

  也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炮弹落下时,出租屋的门框已经变形。

  我躺在墙边,身体烫得厉害,手指却很冷。

  窗玻璃全碎了。

  硝烟从破洞灌进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焦土和血的味道。肺部像塞满潮湿棉花,咳嗽也无法吸进足够空气。

  街上到处是逃亡的人。

  有人从门外跑过。

  我敲墙。

  最初还能喊救命。

  后来只能剧烈咳嗽。

  最后,连咳嗽也越来越轻。

  我已不敢再期待有人停下。

  意识逐渐模糊时,我听见一阵军靴踩过碎石的声音。

  脚步很快。

  从门前经过。

  又在几步外突然停住。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听见了。

  下一刻,那阵脚步重新回来。

  有人用肩膀撞门。

  第一次没有撞开。

  第二次,变形的门锁发出刺耳声响。

  第三次,整扇门向内倒下。

  晨光、烟尘和一个穿军装的女人同时出现在门口。

  她用衣袖遮住口鼻,弯腰进入房间。

  “有人吗!”

  我想回答。

  只发出一声咳嗽。

  她立刻转向墙角。

  “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勉强睁眼。

  最初只看见军装。

  然后是她左眉上方尚未形成疤痕的一道新伤。血已经凝住,泥土沾在脸侧。

  “外面要二次轰炸。”她蹲下来,“我带你出去。”

  “别……”

  声音几乎听不见。

  她蹲下来,用耳朵贴近我的唇。

  “什么?”

  “会……会拖累你。”

  她看着我。

  那时的许烬比后来完整,也更年轻。

  眼神却已经有一种很深的孤独。

  “那就拖累一会儿。没关系。”

  她转过身,将我的手臂搭到肩上。

  我已经没有力气配合。

  她只好把我整个抱了起来。

  我们跨过连续倒下的门,冲进街道。

  炮火在远处连成一片。

  建筑物一幢接一幢坍塌。热浪卷过路面,碎石不断从身旁飞过。许烬弯下腰,用身体挡住我的头。

  她跑得很快。

  每次呼吸都沉重地落在我耳边。

  我昏昏沉沉挂在她怀里。

  手指仍紧紧握着Veloma。

  这是师父送我的刀。

  也是我在异国他乡不愿再失去的东西。

  经过一处弹坑时,爆炸气浪从侧面掠过。

  许烬脚下一滑,单膝跪进泥里。

  我的手一松。

  Veloma掉了下去。

  银色刀身滚过湿泥,停在几米外的碎砖旁。

  “刀……”

  我试图挣扎。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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