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脚步松懈下来，被张夫人带着转了个弯，“是这样。”
“对嘛，贤侄就算不为自己，也得多为家里人多考虑几番。”张夫人满意点头，一迭声吩咐丫鬟备下饭菜，“你们有所不知，你们娘亲出身丹阳卫家，我未出阁时见过的，论起来咱们两家也算故交了。”
听张夫人拉扯家常，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屋内。
韩书礼应付搭话，手忙脚乱，不时拿起帕子擦额头上的汗。
这时节，外头连米铺被搬空，荤腥别提普通农户了，连我们这样的人家都难得一见。这里却是满桌佳肴：笋汤、八宝鸭、清蒸白鱼……
外头光线暗淡下来，屋里烛火却明亮。
张逸飞斜眸瞥我一眼。
我神思不属地上前，脚自有意识般抬起，落下……最终，在桌边坐定。
第14章 订婚
“不行，我绝对不同意！”
书院客房里，韩书礼来来回回走了第二十圈，影子投在纸糊的窗上，面色狰狞吓人。
二丫捧着肚子，坐在我身边打饱嗝。
“没你不同意的事。”我靠在榻上，随手翻看韩书礼珍藏的画作，嗤笑道：“今儿跟你说的都忘了？死要面子活受罪，要活还是要面子？”
“活，我当然想活！”韩书礼发冠歪了半截，手指着窗外，“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那个病——”
“病秧子。”我好心替他补充完下半截，挑高眉头，“你再喊大声点，最好让你妹妹没成亲就得罪完婆家人。”
“我——”韩书礼欲言又止，痛心疾首地劝我，“西西，你不知道冲喜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你知道？”烛火太暗，我稍稍坐正了点，示意二丫别挡光。
“哎呦姑奶奶！”韩书礼以为我终于听进去了，大喜过望，压着声道：“你看张公子咳成那副模样，但凡有一位大夫说能治好，张家也不会急着要给他娶妻冲喜。”
一成亲就有当寡妇的风险。
全天底下估计只有我能高高兴兴地接受。
“哦。”我面色不改，翻开另一本画册，指着上头浅笑垂首的女郎给二丫看，“如果张逸飞身体康健没病没灾，这婚事估计也轮不到你妹妹头上。”
韩书礼听到我这不痛不痒的语气，差点没晕过去，“反正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又没叫你成亲，你有什么好张嘴的？”我说：“我就乐意嫁进张家当少奶奶，乐意每天都大鱼大肉，不行吗？再说了，爹娘都还没吱声呢，八字没一撇的事，你着什么急？”
二丫说：“就是就是，二丫跟着小姐，每天吃肉！”
韩书礼握拳道：“阿兄虽然无能，也无法眼睁睁看你跳入火坑！西西，假如你是为了我才决定——”
我打断他，“如果你跟我换呢？”
韩书礼怔忪，“什么？”
我道：“如果今日危急的是我，你会为了我入赘张家吗？”
“那不一样！”韩书礼说：“我是你阿兄，护着你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哦了一声，佯装思索，“我怎么记得小时候你被几个大孩子围着欺负，让我想想，那时候是谁护着你来着？”
“是二丫！”二丫乐呵呵应了一声，被我瞪了一眼，改口道：“……还有小姐！小姐领着大黑，哗啦一下冲过来，把那群孩子都吓跑了！”
“嗯。”我满意地点头，对韩书礼道：“还有事吗？没事就快出去，我跟二丫都累了，要歇下了。”
韩书礼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走到门前又回头，颓唐道：“西西，你以前就喜欢翻我的话本子看，你那时候说，你以后要定要寻个如意郎君，风风光光地成亲，你都忘了吗？”
我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门，闭着眼道：“忘了。”
“你忘了，可我还记得，我答应过要背你上花轿……我的妹妹，一定是全天下最美的新娘子。”韩书礼话音有点哽咽，我猜不出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应该也不想让我看到。
“成亲是一辈子的事。不提别人，你单看看贺姑娘就知道了……”
门关上了，韩书礼的话却还飘荡在空中，我却像被某个名字攥住心脏。
她提过的，双卿的确跟我提过——
“算一生凄楚也拚忍。便化粉成灰，嫁时先忖。”
她的每一首词我都会写、会背。她总是随手在叶片上写诗，写完就丢在一边，我追着捡起来，问她每个词是什么意思。耐不住我的央求，她轻轻笑着，半是羞半是认真，握着我的手亲自教。
她的手心温热，覆在我的手背上。
半边身子贴着，我闻到她发间兰花般幽幽的香，像夏日里坐在溪涧旁。
最后一首词写得横七竖八，双卿垂头笑起来，鬓发拂过我的脖颈，留下细密的痒。
嫁时先忖，莫要轻许姻缘。
我恍然想起来，我的确答应过她的——
待我学得管铺理家，便讨她回家，如此两个人就能日日夜夜在一块儿了。
书院树影摇曳，夜凉如水。
我忘记自己是几更合的眼，再睁开时，天色大亮。
我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偏转过头，正和阿娘对上视线。
“起了？”阿娘瞧我一眼，转身，在桌边坐下了。
“……娘？你怎么来了？”我一时有些分不清身在何处，一骨碌坐起，半晌才问道：“阿兄呢？”
“外头跪着呢。”阿娘指着窗外，言简意赅，“幸亏你爹坐不了马车没跟来，不然阿礼估计会被他打死。”
我笑起来，旋即又抿起唇，“你们都知道了？”
“嗯，阿礼都跟我交代了。”阿娘总算正眼看我，语气辩不出喜怒，“听说他要去参军，你闹着要跟人成亲？跟我讲讲，你们兄妹俩这是唱的哪出啊？”
我咽了下口水。
我从小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听我阿娘训话，一张板凳一盏茶，从天黑说到天亮。
看看左右，二丫这家伙不知道又跑哪去了，完全不顾她小姐我的死活。
我心想这哪成，单我一个人挨骂？
“阿娘，你让阿兄起来吧，这毕竟是书院呢，同窗看到了多不好。”我贴心劝道。
“书院在前边。”阿娘果然吃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你昨夜是在张家的后院歇下的。张夫人特地辟了个小院出来，我倒不知，当年闺阁时候匆匆一面，张夫人到现在还肯买我面子？”
阿娘眼光扫过来，我立刻泄气，拖长声音叫道：“娘——”
阿娘不为所动，“说吧，你跟张公子是在哪结识的？”
我吞吞吐吐，被逼无奈，只得搬出那日蒙混进书院的说辞，“我跟张……逸郎在花神庙里，一见钟情。”
阿娘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西西，你老实告诉我，你跟张公子‘一见钟情’，还是跟张家‘一见钟情’？”
我一下子跳起来，说：“当然是张公子——”
“如此，张公子表字是甚？今年岁数多大？家中可有兄弟姊妹？”阿娘眼也不眨地抛出一连串问题，“你能同我说说么？”
我张口结舌，“他身体不好，有咳疾。”
“你就只知道这个了吧。”阿娘短促地笑了一声，“我早有耳闻，张公子先天不足，药石无医，张家遍寻大夫，神医说他至多活不过及冠之龄。张夫人病急乱投医，听寺庙主持的话要为他娶妻冲喜，门当户对仕宦家的女郎不肯嫁，张夫人便松了口风往一般的人家找，这些你可知？”
“自然！”我硬撑着道：“逸郎早就跟我提过了。”
“即便如此，张家门第摆在这，依然有大把人家愿意攀这门亲事。”阿娘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但是这么久以来，张公子态度坚决，不愿成亲。他本就身子骨弱，张夫人也不敢太过逼迫。”
我悄声嘀咕，“这病秧子还有点自知之明……”
阿娘没听清，伸手把我额前乱发拨开，静默了一会儿，艰难道：“但张公子，这回同意了。”
我没反应过来，“同意什么？”
“同意和你的亲事。”阿娘叹了口气，探究地看着我，这正是让她困惑的地方，“张夫人亲口跟我说的，说他至少没有明摆着反对——这就足够张夫人欣喜了。”
就像，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张逸飞出人意料的表态，让事情变得棘手非常。
她们家家像被架在火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不是很好吗？”我勉强笑道：“当张家的少奶奶，数银子数到眼花，多少人羡慕都羡不来呢。”
我说不下去了，感觉到阿娘的手轻轻抖着。
“西西，娘虽然不知你跟张公子作何打算，但爹娘只希望你找个欢喜的人，平安顺遂度过这辈子。”阿娘拉着我的手，“你当真决定了么？这条路不能回头，也回不了头啊！”
我怔忡片刻，眼前有一瞬间闪过贺双卿的脸，听她细柔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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