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卷_Vetta【完结】(18)

  良久,久到禾溯以为她不会回答,才开口:“因为我亏欠过你很多,禾溯。”

  心里像挨了一榔头,酸酸涨涨的痛。禾溯略怔,自觉她们的关系还禁不住这样突兀又深沉的拷问。她摇摇头,说,哪儿有的事,她从来不欠她什么呀。

  坐在地上,禾溯发觉二十来岁的年龄给了自己光明正大地望向黎桦的勇气。她们刚认识的时候,黎桦才二十四岁,年轻,却比同龄人安静成熟,所以高中毕业之前,禾溯都不清楚黎桦究竟多少岁。

  现在,女人也约莫三十一岁了,身上那股矛盾的气质愈发明显:身体状态看上去比当初更轻盈紧致,可神色为何要更落寞。

  黎桦盯着自己的指节,轻声道:“我还觉得有些遗憾,没有参与你的高三。”

  禾溯等她继续说下去。

  “这几天听秦秋和明月说了蛮多你们班高三的事情,都很有意思,很生动,所以会觉得遗憾。”

  禾溯不明白她在遗憾什么。她回忆起高三,想,难道黎桦是遗憾没能对自己再冷漠一些吗?哦,还是不要以己度人了,黎老师当时或许不喜欢自己,但确实很喜欢二班的绝大多数学生,放不下她们也正常。

  黎桦说没有参与过自己的高三——不,她错了。其实她参与了。她把自己的高三搅成一股抽丝的麻绳,用力拧拧,能榨出几滴酸水。咸如盐巴,酸如陈醋,那年的味觉都差点被这缕绳给毁了。

  但禾溯很早很早以前就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就遗憾这些?那年学校把你调到别的班,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禾溯笑了。“三班不好么?十一班不好么?”

  “她们也好,但是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黎桦咬咬牙。她不停地揉着手指,皮肤搓弄得沙沙作响。

  禾溯走过去,把她的左右手分开,轻轻握在自己手里。别搓了,都要搓红了,她说。

  黎桦低头,闻到浅淡的香草气息,来自禾溯的脖颈。这香气令她神差鬼使地坦了白:“当时那样冷落你,我很抱歉,禾溯。”

  禾溯微微怔愣。

  曾几何时,她多么渴求黎桦的一句道歉,只要“对不起”三个字,她便能宽恕一切了。可惜等啊等,等啊等,没等来一句解释,只等来了夏天的结束。

  命运何其讽刺,在她再也不需要一样东西的时候,偷偷将其归还到她的生命里。

  “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些?秦秋她们和你说了什么事吗?”禾溯耐心问。

  黎桦摇摇头。这倒不假,秦秋她们只挑了些看似鸡皮蒜毛的事来说,单纯是忆起往昔的感慨。黎桦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那轮空白的四季,桀骜不驯的禾溯,替人出头的禾溯,一模成绩一落千丈而在走廊痛哭的禾溯,善良可爱的二班同学们。

  她觉得心里头一阵空瘪的酸凉。

  ”没有的,只是她们提起当年,我就想起来了。所以,无论怎样,我至少都要对你说句抱歉,老师对学生的抱歉。也许还有别的——”

  “好,我接受你的道歉了,黎老师。”禾溯打断,笑得却格外舒心。“别的,就先不说了。”

  黎桦点点头。她说,禾溯,老师可不可以再向你提一个请求。

  说来看看?

  日后私底下可不可以不叫我老师了,你已经是小大人和我的同事了哦。

  怎么?叫老师会显老吗?

  倒也不会,不过看你自己吧,如果习惯叫老师的话,就继续叫老师吧。

  黎桦觉得今天的自己像喝了假酒,怎么会提出这么多疯疯癫癫的请求。而眼前这个禾溯却又愿意陪自己魔怔,说什么她都愿意。

  比如此刻,禾溯说:“好,那我叫你全名可以吗?黎桦?”

  当然没问题。

  禾溯站起身来,抱着嘻嘻,给黎桦腾出空间收拾行李。悠哉悠哉,见缝插针地问她这五天有没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

  当然有啊,六班一个学生偷偷跑去买了三罐青岛啤酒,腿都醉软了,跪倒在大街上;又比如,秦秋每天都要喝茶颜悦色,以此液断,体重不增反降;欧阳明月呢,被学生拉下泥巴地里一起抓泥鳅,沾了一身烂泥。

  还有一些糟心事,比如学生的心理疾病突然发作,躲在不知哪个角落里,找都找不到。

  *

  刚过四点,黎桦换了身衣服,就把禾溯带出门了。车子驶过滨海大道,蓝天与大海总是如此相衬。椰林伫立,青绿的椰果高高悬挂在天幕上,脚用力一踹,椰子坠落,砸出个沙坑来。

  沙滩上的女人躺在条纹布上,翘着二郎腿,胸口粘着沙砾,皮肤晒出古铜色的流光。黎桦侧着头,留意着副驾驶上的禾溯,正扭头看着窗外的景色,看得很是开心。

  “喜欢看海吗?”

  “嗯,从小就喜欢大海。”

  黎桦把车窗摇下了一些,好让海风灌进来。

  她们去吃了家西式轻食。黎桦点了杯羽衣甘蓝青苹果汁,禾溯要了杯果茶,又在黎桦的威逼利诱之下加多了一小块榛子蛋糕。

  嚼巴嚼巴,聊了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大学,工作,再细致点的话,比如大学时的专业和社团,宿舍的拥挤,物价之昂贵,教授如何压分。

  黎桦引导对话,抛出问题,禾溯一一回答。

  期间,黎桦问:“高中时候的好朋友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你是说小水她们?”

  “反正就是跟你玩的好的那几个。”

  “有呀。前阵子还和小水小鱼一起吃饭了呢。别的就偶尔聊聊天,见见面了。说到这个,你还记得蒋思琪吗?那个成绩很好的女孩。”

  “记得,当初和你一起写作文的那个对吧?你们还有一起玩吗?”

  “没有了。高考的时候,我们都想去香港,但是她差了几分,最后录了中大一个比较冷门的专业。”

  黎桦皱眉:“中大不也很好吗?本省唯一的985。”

  禾溯答:“我也是这么说,不过她可能有些遗憾吧。从那之后,她就不和我讲话了。有时候给她发信息,语气也淡淡的。”

  她耸耸肩:“我也觉得挺遗憾的,本来我们关系那么好,而且我们都没做错什么,我能理解她,但好像也没法理解。”

  分数是少女时代留下的淤青。

  黎桦喝了口水,指尖轻敲桌面:“我不喜欢随意评价或者剖析别人,尤其是你过往的朋友。但如果你感到困惑的话,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禾溯点头。

  “其实我觉得,她这么做的本质是因为她缺乏安全感。这不一定是她本人的过失,有可能是她的父母导致的。或许父母长期高要求,用成绩当作换取爱的筹码,所以她会把学业上的得失看得很重,毕竟在这样的环境里,成绩和她的幸福利益牢牢挂钩。”黎桦说。

  “你说的对,她父母确实非常看重成绩,她本人也很要强。”

  “对,我知道是因为我父母也是这样的。”黎桦停顿一下,笑着往下说:“我那年高考的时候,家里因为报志愿的事吵得鸡飞狗跳。”

  “我妈虽然替我去上海而开心,但她特别想让我学金融,说好赚钱,我说自己志不在此,她偏不信,说熬一熬,适应了就好。我父亲更离谱,让我学计算机,来钱来得更快,我曾一度怀疑他是不是不记得我是文科生。”

  “后来呢,我还是报了汉语言文学,进了复旦,亲戚里也诸多异议,因为这个专业就是不如别的名头响。周围同学有去北大读管理的,去清华读工科的。通知书下来那天,我爸跟我说,养我很浪费时间,也浪费家里的钱。”说着,嘴角更上扬几分。

  禾溯心里头绞得紧。

  她第一次听黎桦提起自己的父母,没想到是这个模样。她甚至是笑着说的,这有什么好笑?她觉得要是有个六边形指数的话,黎桦的六项分数能直接顶出图形的边框。

  她想抚拍对面人的手背传递些力量,可又觉得有失分寸,只能认真地看着她,用力地看着她,嘴里说些无用的“怎么会这样”,或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倘若目光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力,那么黎桦或许已经被灼出了个洞。

  黎桦无所谓地摇摇头,说:“当时我可能觉得有些伤人。十几岁的时候很难分辨大人的气话和真心,总把二者相混淆,我现在也没得到答案,但我可能是个六亲缘浅的人,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我挺满意的,汉语言一直都是我最想学的专业,复旦也很好,现在的工作虽然没有多么的出人头地,但也能带来稳定收入,买房买车养狗,所以你不要担心 —— ——对了,你家里人应该不会这么压力你吧?”

  “不会,我妈比较佛系,虽然也会有隐形的期待和压力吧。”

  “那就好,有期待是正常的,不过分就好。”黎桦手撑着下巴,眉眼弯弯,“我替你开心。”

  这顿下午茶结束前,黎桦去了趟洗手间,谭水还给禾溯打来语音通话,问她在做什么。禾溯压低嗓门,说在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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