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黎桦老师好像有些坐立难安,幅度微小地挺着腰,手臂不断压到禾溯的手臂时,后者才从大海里回头。
黎桦的额头都出汗了,眼睛也紧闭着。
“老师你不舒服吗?”禾溯略略急切地低声问。
“是有一点。”黎桦用气音回答,“不过没有大碍,你不用管我。”
禾溯再度压低声音问:“痛经吗?”
黎桦睁开眼,像在意外被人看出来,无力地点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落下的病根子,青春期的时候痛经反而不频繁,上了班之后时不时痛得她要死要活,小腹像是有人在钻电钻,尖头刺破那些障壁也不停下。
前阵子喝中药调理好了些,这两天估计是因为在外活动也没休息好,那痛楚又回来登门拜访了。
眼前昏暗一片,分不清哪边是海,哪边是陆,只听见耳边有源源不断的水声,撕开铝箔的丝滑低音,布料挤压的声音,好像很着急。
着急的禾溯从包里拿出自己的保温杯,还好上午在营地装了一瓶温水。她四下寻找,黎桦的包应该是放在行李架上了,她也不好去拿,于是把自己的瓶盖拧开,拆了一袋随身携带的红糖姜茶加进水里,盖好盖子摇晃。
“老师,我给你泡了杯红糖姜茶,不介意的话可以直接拿我的杯子喝,我把瓶盖拿掉了,杯口我没碰过的。”
水蒸气一旦靠近,黎桦的嘴唇就开始生热。她道了谢,小口小口地抿着姜茶,感受那热源从唇齿一路通往小腹。直到小半杯姜茶都喝完,把瓶子还给禾溯,困意才姗姗来迟。
不知怎么的,她觉得好安全,生活里鲜少有比这样安全的时刻,所以她想睡觉。眼皮变得好沉重,身体也变得暖和,最后她确实沉入梦乡了。
禾溯抱着水瓶,继续看窗外,直到肩膀变得沉重几分才回过笼来。她扭头一看,黎桦的头轻轻挨在她的肩膀上,老师睡着了。
天啊!她在心里小小地尖叫一声,像看到一只小猫睡着在学校的凉亭里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看到黎桦的脸:眉毛也簇起来,脸色比以往要苍白,她真的很不舒服,禾溯怜悯地想。
使命感油然而生,她坐直了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不要乱动,一丝一毫的偏移都不允许。她甚至按住活蹦乱跳的心脏,担心心跳声吵到黎老师。
如果黎桦的头往另一边歪的话,禾溯就伸手慢慢将其扶过来,好让她有个支撑。
必须要让黎桦舒舒服服地睡到终点,这是她作为骑士的任务。
梦里的黎桦闻到一股牛奶似的香草味,自己变回了十三四岁的模样,正躺在家附近的樱草地上晒太阳,身边还躺着姐姐,姐姐给她用扇子扇风。
她说,她们还不回家的话,爸爸妈妈吵架吵出问题了怎么办?黎愿拍拍她的肩膀说别担心,不会吵出问题的,出问题的话姐姐就带你逃。
她翻了个身,由躺着变为趴着,两只腿翘起来,下巴枕在姐姐的大腿上。那时候正值春天,满树落英飘了下来,落得她满头都是叫不出名字的小花。黎愿笑着说妹妹是个花仙子,起身帮她绑了个麻花辫。
姐姐的手很巧,穿梭在自己的头发之间,微微的拉扯让头皮很舒服,像做按摩一样。自己捡起一朵红色的小花,轻轻吮着里面的花蜜,舌头擦过齿沿就会尝到香甜。那种花在学校的操场边很常见,同学们经常拿来吃,所以她也不害怕中毒。
只是车子一个急刹,她就从童年旖梦里苏醒了,车窗外也不再是大海,而是鳞次栉比的楼房。现在的自己也不是十几岁的女孩,而是一名语文老师。
她的下巴枕在左侧人的肩膀上,梦里的那阵香草味还在萦绕,原来来自于身边人的头发。
她一惊,反应过来自己是枕在学生的肩膀上做了个香甜的梦,这像什么话?她想抬起头,却发现很困难,因为旁边人的脑袋也轻轻挨在自己的脑袋上。
禾溯睡着了,她的麻花辫乖顺地熨贴着自己的侧脸,抬头就能看到禾溯小巧精致的鼻尖。
但年轻人睡眠也浅,感受到肩膀上的脑袋在动,一瞬间也清醒了。她看起来有些懵憧,看清自己的头靠着老师的头时,吓得直起身:“抱歉老师,我没想到我也睡着了,不是故意压着你的脑袋的。”
“没关系的,禾溯。”黎桦笑了,“我还靠着你睡了两个小时呢,不好意思哦。”
“老师身体舒服一些了吗?”
对哦,身体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以至于黎桦都忘了自己刚刚痛经这件事。
她摇摇头,说:“你的红糖姜茶很有效果,下次你要是不舒服了也可以来办公室找我,我煮水给你喝。”
又多了一个可以去办公室玩儿的理由,禾溯心里笑开了花,表面却不露于色,只是清浅地说了声好,谢谢老师啦。
黎老师亲自给自己煮水喝,这算不算偏爱?她在心里美滋滋地掂量着。
她们看向窗外,这里的街道很熟悉,大概已经到了松江区和荔湾区交界的地方,再开一会儿就能到学校了。
大家都醒醒,准备到学校了!黎桦蓄力站起来,朝身后睡得东倒西歪的人喊。
第21章 Chapter 21 亚麻
雨水滂沱,毫不见停,那年的春风已过,现在是巳蛇仲夏的暴雨季。
转椅上的人已经发了一下午愣,仅仅因为一张褪了色的拍立得。那阵熟悉的心烦时隔多年,再度波袭上来,禾溯烦躁得想出去淋雨骑车,最好把浑身浇得淋漓湿透,再发上一波烧,可惜自己已经过了那个发疯不用计较后果的年纪。
黎桦你真的好烦啊。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合照夹在教案本里呢?你当初不是恨透我了吗?你现在这样做是什么意思?还偏偏让我看到了?好多好多质问盘旋在心口,却问不出口,如打结长发随着刀起刀落纷纷落地,牵缠在一起,解不开,理还乱。
可不可笑,少女心事维持到了不是少女的年纪,还栽在同一个人身上了。想找人倾诉,却落寞地发现谁都不适合,要是告诉林雨鱼的话免不了一顿臭骂,谭水也许会认真生她的气。
心里埋怨的对象终于在下午四点的时候回到办公室,长裤裤脚微湿,刚刚估计是蹚水去了。与此同时,跟在女人身后的还有彭果。
”你没课了吗?”
“溯溯,我们点了下午茶,要不要一起?”
两个声音撞在一起。黎桦像是被吓一跳,回头看了眼同时出声的彭果,抿嘴不说话了。
禾溯朝彭果抬了抬头,却回答了黎桦的问题:“对,我今天下午没课,刚刚帮祝老师做了几个ppt。”
“好,我跟你们一块儿吧。点了什么好吃的?”拉上彭果,作势就要往外走。
“点了好喝的!听Vivi说你更喜欢喝果茶,反而不喜欢奶茶,对吗?所以我给你点了好大一杯。”
果茶吗?黎桦细心地捕捉这些微不足道的信息,欣喜于自己又对禾溯多了一丝了解,很快却又失望于自己对她的了解竟不如她人的百分之一。她蹬了蹬腿,淋湿的裤腿黏贴在脚腕上,好不舒服,可明明覆盖的是脚,自己的心却喘不过气?
她深深地看了擦肩而过的禾溯一眼,心想,什么时候才有勇气说出一句“你别走”。
“老师。”门口的人突然唤一声。
“嗯?怎么了?”
“淋了雨的话别吹空调,会感冒。”
“我知道了,你去吧,玩得开心。”
禾溯出了门,跟着彭果往活动区域走。由于是阴雨天,走廊不再白得反光晃眼,而是灰扑扑的一片。枣红的围墙,破败的榕叶,洗手间的电灯忽明忽灭,滋啦啦地响,地面处处放了小心地滑的标识,周围一圈黑雀雀的湿脚印。是了,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雨季。
彭果在耳边轻声细语地说了很多,大多都是一些轶事,禾溯笑着应付,脑海里却全是黎桦淋湿的肩胛骨。今天她穿的是浅色的雪纺衬衫,肩胛骨处泼墨式的星星点点就是雨滴,很容易看得出来,就像那年踏春被退潮浸泡的浅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联想到了翅膀被打湿的蝴蝶,好像需要费很大力才能飞起来。
可黎桦从来都不脆弱,她应该是一只展翅大鹏,永远随心所欲自由自在,为什么今年却多了那么多难以言说的温吞?
“怎么了?跟你说话都不理我,这是心里有人啦?”彭果站着不走了,开玩笑道。
禾溯摇摇头,苦笑一下,却没否认。
“你真的假的?真有人了?”
“Vivi她们在那里。”彭果质问的语气好像电钻似的往脑子里钻,禾溯岔开话题。
手里被塞了一瓶一升装的水果茶,冰块塞了半杯。触及体温,马上吸热融化,水汽密密麻麻地沁出来,滑得几乎捧不住。几个实习生叽叽喳喳地抱怨着赛课活动,交换着八卦情报,把话题往那些风花雪月上引,可又不敢明说,最后只是提到谁握了谁的手,哪个班的第一名竟看上所谓的学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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