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点小伤,不足挂齿的啦,待会儿就好了。我包里有碘伏棉棒。”禾溯轻轻晃了晃手,“走吧我们去旁边的长椅上坐会儿,顺便安慰一下狗狗。”
轻轻拍了拍黎桦的后背,把人带过去。黎桦仍不放心,每隔两秒钟就查看一次禾溯的手和脸色,但每次都只能看到一对浅浅的酒窝和两颗白色的虎牙。
气无处可撒,黎桦用力地杵着黎嘻嘻的脑袋,严肃地叫它坏小狗,快跟姐姐道歉。
“你好坏啊,压力一只小狗。”
黎桦不说话,只是抽出一根碘伏棉棒,卡擦一声掰断一头,看着暗红色的液体浸染另一头,呵护备至地涂抹在那道伤口上。
风从遥远的那头吹来,裹挟着海水里的盐分,路边的小草总颤动,那就是海风吹来了。要是离海面再近一些,吹得再久一些,头发也会变硬,嘴唇也会变咸。这就是荔川几十年都不变的海风,由童年吹到今天。
禾溯突然想起那天欧阳明月说过的话,也觉得再这么打太极下去不是一回事儿,从四月底至今,两个人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都讲了,就是不讲当年。
“老师。”
”嗯?又叫我老师。”
”哎呀,目前改不了口,太习惯了。我有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搞得那么严肃?你问吧。”
“为什么会好奇我跟谁玩?为什么总会想送我回家?为什么短短两个月不到,我已经进你家门进了两次了?为什么我们明明认识了快八年,却好像刚认识的样子?”
一口气抛出好多问题,黎桦有些头大,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答案很明显,她就是被禾溯吸引了,这股吸引力被多年不见的空白与想念极致地放大,她没有办法不去靠近。
而靠近了,就会有需要捅破窗户纸的那天。
可是,可是,每当想起这些的时候,自己总会想起黎金海和张晓莲的脸,黎愿那天离开的背影,行李箱轮在地上轱辘的声音。
张晓莲知道自己的女儿喜欢女人后,指着她的脸,尖厉恐惧地叫喊:“黎桦,我怎么生出你这把坏骨头。”
她的家庭一地鸡毛,做黎老师远比做黎桦简单。
禾溯似乎料到她无法回答,挑眉道:“还是说我只是想多了。”
那些什么爱啊喜欢啊之类的字眼永远冲不破她的喉管。这个故事好长好长,长到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说什么都显得轻率。
所以她失声了,只能摇摇头:“抱歉,我,我目前说不上来……我的情况比你想象中要复杂得多,现在也没完全解决好,所以无论给你什么答复好像都显得潦草。对不起。”
”没事的,不要道歉。”禾溯冷静地说。“但我必须提醒你,我那个时候喜欢过你,是真的浪漫意义上的喜欢,而且你一定清楚这件事。”
黎桦闭上眼:“我清楚的。”
“我得先和你道个歉,黎桦。当初应该给你造成了很多困扰吧?以前年纪小,做事不知道分寸,总去打扰你,占用了你好多时间和个人空间,我不该这样的。“禾溯很诚恳地说。
“道歉?”黎桦没想到她会突然道歉,她停顿了一下。“你没有造成什么困扰。我那时候没有告诉你这些。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她轻轻捏着禾溯的指尖,说:“你不需要为「喜欢我」这件事道歉。你从来没有做错什么。如果当时我有任何让你觉得「我被打扰了」的反应,那是我在保护我自己,不是你在打扰我。你不要把那个当作你的错误。”
“可如果我当时再蠢一点,搞不好会生出很多谣言,这些都会影响你的工作和生活。我后来每次想起来都有些后怕。怎么偏偏就在没有任何话语权的年纪喜欢上你了呢?”
“可你没有那么蠢。”黎桦摇头。“不要预设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来惩罚自己。那种经年已久的刑事案件连警察都无从处理,你也不要站在现在这个年龄审视过去的自己了,好不好?”
谢谢你,黎桦,谢谢你。禾溯在心里说。
“我本来以为再也不会遇到你了,谁能想到我们这次阴差阳错地重新相见,又能像没事人一样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我们都扪心自问一下,我们是真的没事了吗?老师别忘了,当初我们连道别的话都没说哦。”
黎桦坦白:“我确实是有私心。”
”很巧的是,我也有私心。但如果没可能的话,记得早点掐断幻想。”
“要记得我已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我可以承担任何后果,所以你不必害怕。”
幻想的所属是谁,禾溯没有交代。黎桦一直低着头,看着很茫然。
她自己的心里也有两个黎桦。一个往回扯着她的头发,喊着什么咒语似的,拼命往她头上镀点佛光;另一个拽着她的手臂往另一个方向走,使劲拍着她逼她大喊,快喊出来啊,说啊,等等我,你再让我好好想想,给我一个机会吧。
伦理的教条和爱欲的向往在博弈。
像是看穿黎桦内心的挣扎,往日里桀骜的女人看起来好落魄。
禾溯笑着晃了晃她:“好啦,开心点,只要还没捅破什么就可以继续做朋友,我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不要浪费好天气。”
黎桦点点头,站起身来,黎嘻嘻开心地摇尾巴,心想终于能走了。
海边的礁石上有人坐着冥想,沙滩上的女女男男把飞盘扔向远处,大型犬叼着小球摇尾垂涎。黎嘻嘻是个狗菜瘾又大的怂包,每次看见大犬都喜欢过去挑衅一番,可那两双细///腿早就吓得打颤了。
禾溯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身边是自己少年时期觊觎的姐姐,她们现在竟然一起遛狗,于是生出一种众生蒙太奇的幻象感。
“想不想吃冰淇淋?”黎桦指着椰树下的雪糕车问。
“好。想吃。”
雪糕车的菜单上写着此店提供三十六种口味的冰淇淋,禾溯偷偷跟黎桦耳语,不知道店里囤了多少色素香精。
“那你还吃不吃?”黎桦好笑地问。
“这不是有雪柜吗,买这种的就好了。”禾溯正要拉开雪柜,又退后一步。“你要吃什么?”
“你觉得我会喜欢什么口味?你来挑吧。”黎桦站在她身后。
这样的说话方式让她想起高中的时候。班里团建给老师点奶茶,黎桦也会问她,觉得自己是喜欢喝玫瑰还是乌龙;每次拿着润喉糖去办公室的时候,她也会趴在桌面上问,你觉得我是喜欢什么味道的呢?眼睛总是笑着。
这女人坏得很,每次都把选择权留给自己,但她享受这种大门敞开的感觉,可以自由自在地探索而不用担心犯错。
想着自己得请黎桦吃雪糕,遂拿了两根贵价牌子的,自己的话则是选了不脏手的黑巧雪糕碗。
“抹茶还是香草?”禾溯问。
“你选,看你选的对不对。”
禾溯思索一下,慢慢地把香草味的放回去,手上留了抹茶和巧克力味的,又看向黎桦寻求答案。
“猜对了,就这个抹茶的吧,我请你。“黎桦打开手机,迅速付好款。
“哎哎哎!这个十几块一根呢,好贵的!为什么不让我请?不能老占你便宜的。”禾溯的不满好认真。
有那么一瞬间,黎桦想起禾溯家的独栋别墅。
“请你吃根雪糕的钱还是有的。”黎桦回眸一笑,帮人撕开包装,把雪糕递到禾溯嘴边。“走吧。”
第24章 Chapter 24 炊事班预备
黎嘻嘻趴在草地上晒太阳,毛发光亮,眯着眼睛,尾巴一扫一扫的,看起来很享受。
绿白格的野餐布上坐着两个女人,然而并没有任何食物摆出来,仅仅是两双腿,膝盖快贴在一起了,脚却各朝左右。
禾溯问黎桦刚刚在家里读的是什么书,黎桦回答说《卡罗尔》,欧阳明月某天吃晚饭的时候推荐的。
“你看过电影版吗?”
“没呢,现在才开始看原著。”
“电影版也好看的,大魔王很会演那种被现实压力裹挟的年长女人,鲁妮的演技也很好。”
“你喜欢特蕾丝这个角色吗?”黎桦问。
“坦白说,我其实不是很喜欢,我觉得她有点太情绪化了,你不觉得吗?她的情绪突然就暴涨起来,开始责怪卡罗尔,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我看过另外一本书里年纪小的一方也是这样,甚至比特蕾丝要神经质的多,总怀疑另一个女孩偷了她家的东西,碟子啊勺子啊之类的。”
“我倒挺喜欢她的。”黎桦摇摇头。“她很赤诚啊,有些横冲直撞的,卡罗尔需要的不正是这样的入室抢劫吗?”
禾溯笑了,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两口。她又接着问,黎桦小时候爱看什么书。
“说出来你可能会很失望,我小时候总被家里逼着看儒家经典,论语中庸。”
“真的假的?你不自己再加点餐?”
“当然会偷偷加餐啊。我小的时候图书资源还没有现在那么丰富,有空的时候就跑去书店里看书。当时学校附近就有一家新华书店,老板是个人很好的阿姨,我想看的书她都会提前给我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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