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走回教学楼底下，她觉得自己精疲力尽，手也勒出深深浅浅的红痕，可还有两层楼的楼梯要爬。谭水率先把东西搬回二楼，噔噔噔地跑下楼，帮朋友们把无暇顾及的书本搬上去。
一，二，一，二。心里默念口号，倒数着脚下的台阶。
“禾溯，黎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腰还没直起来呢，圣旨先来了。禾溯把塑料箱子推到自己的座位底下，拍拍手掌，又跑回了走廊，跑到办公室门口，像往常一样打报告，走进去。
黎桦轻轻靠在桌子旁，微笑着等她靠近。与此同时，一起走近黎桦的还有欧阳老师，手里拿着一碗鲜红饱满的小番茄。
“来啦，你的作文我改好了，可以拿回去了，叫你来是想问问有没有空帮我改一下作业？都是默写题。”
“有的，今天下午学校专门给我们空出时间搬东西，也不用上课。”
“好，那就坐下吧，我给你搬了椅子。”
欧阳明月探出手，摊开手掌：“吃几颗小番茄吧，补充多点维C。”
禾溯接了过去，丢进嘴里，牙齿一咬，酸甜浓稠的汁水便喷溅开来。轻盈的卷纸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鸣几声清脆的鸟啼，烧水壶里依旧煮着水，置身于如此熟悉的场景，也没有人要离开，禾溯却莫名地有些不舍。
“老师，你们高三还会接着带咱们班吗？”禾溯忍不住问。
欧阳明月回答道：“我应该还会接着带二班的，上一届我就是从高一带到高三。但是阿桦的话......”
“我的话就未必了哦。”黎桦专心地看着桌上灰绿色的卷子，“上一届我带到高二就下来带你们了，没有高三的教学经验，学校不一定会让我跟着上高三，加上二班成绩好，说不定会安排资历深的老教师给你们呢。”
禾溯有些迷茫。其实去年暑假的时候，她觉得黎桦能参与自己的高二就已经感激不尽了，高三的事情，高三再说。可现在，遥远的高三却近在咫尺，她没有做好准备迎接可能发生的分别。
前些天周末回家的时候，她也和妈妈袒露了相似的担忧。禾秀之却轻松地说，她们这一届扩招了三个班，以往的师资人手未必够用，加上黎桦的教学能力有目共睹，跟上高三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她的心情在希望和绝望之间迂回。
欧阳明月打了个响指：“不要太伤心哦，那不是还有我和秦秋吗？哪怕黎老师不教咱们班了，你们也可以多来往啊。”
“就是嘛。”黎桦应道，“哪怕我不继续教二班了，你也可以常来找我，前提是不能影响学习。”
我知道了，禾溯说。
看人实在落寞，黎桦用红笔戳了戳禾溯的脸颊。她说：“不要提前预设未来，先好好享受当下，以后的事情谁说的准呢，咱们也不能预测校领导的安排嘛。打起精神来。”
禾溯笑了笑，老师说的对。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那些黑墨水写下的、歪歪扭扭或是方方正正的古诗词上。
这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没有人再说话了。
直到黎桦在耳边轻轻问：“还没问你想去哪里读大学呢。”
“我吗？感觉我的答案会让您有些意外。”
“这么神秘？”
“嗯，因为我想去香港。”
禾溯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老师的反应。黎桦手头上的红笔依旧飞舞，她笑了起来：“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为什么想去香港呢？”
“我觉得这座城市很吸引我，尤其是文化的碰撞。”禾溯思索起来，“既有中国文化的底蕴，又有西方文化引进。离家很近，随时都可以回去，但又隔了个关口，没什么人能来干涉我，教学模式对我来说也很新鲜，想去体验一下。”
“很棒的想法啊，你自己做的决定还是家里人做的？”
“我自己做的决定。”
“告诉父母了吗？”
“告诉妈妈了，她很支持。”
“那就好，那你可以放心去尝试了。”
“但是香港的学校分数好高啊，和C9差不多持平了，我没什么信心。”禾溯笑着说。
“你不会有问题的，只要你想做一件事，就一定能做成。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老师把我想得太好了。”禾溯不好意思道。
“明年你就等着看看吧。”黎桦胸有成竹地说，“具体想去什么学校什么专业？”
“港大或者港中文吧，想学汉语言相关的，或者中国研究。”
“想继承你黎桦老师？”欧阳明月闻声而来。
黎桦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着禾溯，等着她的回答。禾溯摇摇头，说不是继承，她恐怕没有当老师的魄力，只是因为喜欢汉语言才做出这个选择。
黎桦会心一笑，放心地捡起笔，继续批最后的几张默写。
“我觉得去香港很适合你啊，趁着年轻就要多出去看看。”欧阳明月欣喜地说。
“我听别的家长说，女孩子不要离家太远才是好。”禾溯说。
“别听他们的，什么女孩不女孩的，女孩儿有千千万万种可以呈现的面貌，也有千千万万种可以走的道路呀。我当时一个人拎着三个行李箱去了加州，这是我为数不多的、没有后悔过的决定。”
“我也觉得他们说的不对。我能实现的事情，和我是不是女孩没什么关系。”
女孩儿，女孩儿。黎桦有些恍惚。她想起今年三月份的时候，在学校长廊遇到禾溯的场景。
那周是三八妇女节。
周一早上的升旗仪式结束后，校领导班子抬着一箱一箱的鲜花，轮流拜访每一间办公室。男校长西装革履，满脸堆笑，给每位女老师递过一捧鲜花。哎，老师，您先别坐下，我们看一下那边的镜头，您笑一下。对，就是这样，没办法，学校要拍这样的照片写公众号来宣传。感谢您的配合，女神节快乐。
下午好不容易有了节空课，又收到通知，全体女教师前往剧院参加插花活动，强制考勤。黎桦夹在女同事中间，穿过操场，走下台阶。同事们提着裙边，踩着高跟鞋，在台阶上小心谨慎地往下挪。
老教师一个踩空，身子向前扑，好在年轻老师及时伸手将她拦住。
她庆幸自己课间的时候把高跟留在了桌子底下，换了双舒适的凉鞋。
在镜头前插了四十分钟假花，最后带着个半成品离开。终于可以下班了。
再次穿过操场，回到一楼的文化长廊，几个学生在展板边爬上爬下，学生会编外人员禾溯坐在梯子上面，专心致志地往黑板上写着什么东西，看见自己走来，马上两眼亮晶晶地笑，随后立刻挺直了后背。
她凑近一看，学生们在布置三八妇女节的大板报。黑板的顶端是飘逸的“妇女”二字，正好出自禾溯之手。展板分成好几个老生常谈部分，什么节日由来，女性美德，感恩母亲和女老师。
然而，禾溯右手的地方，划出两个新的板块。一条时间轴，画了四朵浪花【1】，另一块空位上贴了好几十张大头贴，仔细回忆，想起来是学校里随处可见却不知名字的环卫阿姨。
“这次板报是谁的主意？”黎桦随意地问身边一个正在贴贴纸的女生。
“大家的主意啊。上周开了主题板报的会，和团委老师一起设计制定了不同板块。今年比以往多出两个不同，就是小禾学姐右手边的那些，也是她和几个学姐一起提议的。”
那女孩耸耸肩，继续说：“学姐们本来还想在每个班都普及......生理课，不过我们班主任就没批准，她说没有老师想浪费一节班会课讲这些。其实我也能理解，我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我知道学姐们都是好心。”
“禾溯好像不是学生会成员啊？”
“对，但学生会的负责老师好像很喜欢她，之前每次开大会，学生们的表彰事务都是我们老师处理的，所以可能和禾溯学姐很熟吧，时不时喊她来帮忙。我们倒没什么意见，除了帮忙做事，学姐几乎不来参合我们的事情。”
黎桦拍拍她的肩膀：“明白了，谢谢你。”
“老师，你怎么在这里？”写完了标题大字，禾溯终于回过头。
“刚刚开完会，准备回办公室，看到你在这忙忙碌碌的，就过来观赏一下。”
禾溯嘿嘿一笑：“老师觉得我写得好看吗？”
“好看啊，会有谁说不好看？”
“担心写歪了挨骂。”
“你在做有意义的事情，就不用在意别人的流言蜚语啦。”黎桦摸摸她的后脑勺，转身走进电梯间，“我还有事儿，先走了，你加油。”
她进了电梯，自然没见着禾溯同学在自己走后瞬间垮下来的脊背。禾溯看着自己写的标题发愣，好像不够飘逸，却也不够板正，卡在两种风格之间，两头都不到岸。
黎桦一来她就紧张了，像是被人监工似的，可黎桦一走，又觉得兴致缺缺，多希望老师今天能看见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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