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姐姐喝的就你姐姐喝的呗,你现在又往嘴里灌什么酒呢,酒量又不好。解酒药待会儿就到了。”
黎桦用那双潋滟的眼眸直视着禾溯:“今晚留下吧。”
“为什么?我又没带衣服。”
“我这儿有,特意给你留的,就在衣柜里。”
禾溯惊异地发现自己的背已经抵住了冰箱门,荔枝香气和沐浴露的香味筑成一堵铜墙,她无处可逃,只能绝望地看着天花板。
“给我个理由,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有虫在啃她的脖子,她伸手想去赶那恼人的蚊子,却忽地反应过来,那是黎桦的嘴唇。
“喂!”她使劲地拍着黎桦的肩膀。
那正在饱餐一顿的虫子含含糊糊地说:“因为喜欢你啊。”
“你说什么?!?!”
“我说。”黎桦抬起头,迷醉地盯着禾溯的嘴唇,“因为我喜欢你啊,所以想让你留下来 。”
你过来,你过来。禾溯清醒过来,拉着黎桦往客厅走,将她按在沙发上,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不是真的喝多了?”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黎桦沉声应道,“我也知道我鼓起多大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这不就是你梦寐以求的答案吗,小禾?为什么此时笼罩全身的不是幸福,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惶恐?她怀疑今夜喝醉的其实是自己,现在正睡在梦境的泡泡里,第二天醒来依旧会是万劫不复的现实。
“你……你……”她语无伦次了。
命运好喜欢对她开玩笑。
她捂住脸,搓着树皮般干涩的眼睛。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现在告诉我。”禾溯死死地攥着外套袖子,“我今天刚说要放下你。”
“对不起,我知道让你等了很久。”黎桦凑身上前,两只额头相抵,“告诉我我没有来晚,好不好?”
“黎桦,我今天想了很多。我想,或许我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只是我们之间的孽缘太深,才屡次纠缠在一起。你是不是应该向前走,遇到一个不会让你有口难言的人,然后好好和她在一起?”
“不是这样的,你怎么会这么想。”黎桦万般珍重地捧着禾溯的脸,“我知道,我们认识对方的时候,各自的身份都很奇怪,对你来说很不公平。我以前心里的包袱太重,一直都没敢告诉你我的喜欢,生怕丢了工作,也怕耽误了你。”
“我是不是拖太久了?”
禾溯的眼泪流了出来,这让她通畅许多。“你确实是拖太久了。算上以前,我人生中的八年都在注视你的背影。八年,我今年二十三岁,占据了我人生的三分之一还有余。你自己说说看,你是不是太拖拉,太自私了。”
她又补充道:“抱歉,我不想这么说你。”
“我明白,是我的错。”
“你就仗着我喜欢你,一直不给我一个答复。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也会离开?我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并不是非你不可的。”她擦着眼泪,“今天彭果还问我,如果哪天我放下你了,她还有没有机会。”
黎桦微微坐直了身子。
“我真的了解你吗?你扪心自问,黎桦,你对我的情况几乎了如指掌,我这么单薄的一个人对你来说几乎是透明的。但你对我而言呢?我永远只能看见你想展示给我的那一面,我甚至没有听过你家里人的声音,也不知道她们身在何方。我对你的了解都是我从只言片语里搜刮出来的,你是哪里人这件事还是我高一的时候无意间在走廊上听见的。”
“你见过有哪对情侣是这样陌生的吗?”
“对不起,溯溯。”黎桦从未感到如此彷徨。她无助地揉着禾溯的手指,感受皮肤碾过骨头的触感。“我,我很少向人敞开心扉,是我的问题,我没有给你足够的了解我的渠道—— ——”
“有时候我真的希望我当初没有教过你,这样我至少能让你光明正大地走进我的世界。可是不教你的话,故事又怎么发生呢?所以我一再强调,如果你真的在同龄人中找到合适的人,那就—— ——”
“你闭嘴,我不想听你说这些。”禾溯哽咽地瞪着黎桦,“人人都告诉我,你是不是有自己的苦衷。我用这个看不见的苦衷替你开脱了那么多年,可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到底在顾虑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苦衷会让你那么沉默?”
她说,“我真的问了你一千万遍了,说一句喜欢我、想试试,或者告诉我你不喜欢我、我们没可能,是不是真的很难啊?
她甚至越说越气,直接坐起身来:“黎桦你怎么这样?”
“我确实有一些苦衷。这样的难言之隐已经渗透到我这个人的方方面面,从很久以前贯穿到现在,所以我难以用语言描述出来。我的性格里有一个角落就是这样烂得生疮,对不起。”
黎桦侧过脸,抱住自己的膝盖,“现在给我个机会,让我把我这个人重新介绍给你听一遍,好不好?说完了,你再做决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接受,可以吗?”
“你能做到百分之八十的坦诚吗?”
“我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坦诚,我保证。”
“不需要,我怕我承受不起。”禾溯回答道,“永远要保留百分之十给你自己。你说吧,我给你一次机会。”
黎桦紧紧地握着禾溯的手,生怕她离开。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地,娓娓地,讲起一棵桦树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存稿箱你为何不能自己长出血肉。。。求自己写快点写多点。
第45章 Chapter 45 桦树的故事(一)
不知是什么原因,当黎桦发现自己爱禾溯的时候,她的爱已经充满了言不由衷。
这或许能追溯到她的孩童时期。
一九九四年的二月,黎桦在宁市妇儿医院里呱呱坠地。她的妈妈是银行职员,爸爸自己开了一家装修工程公司,赶上了房地产行业的春风,一家子的经济情况蒸蒸日上。
张晓莲躺在病床上,看着小床里混身黏腻的小女儿,疲惫地微笑起来。黎金海率领大帮亲戚围在产房门口,男孩儿女孩儿?男孩儿女孩儿?众人急切地问。
“是女孩。“护士说。
“哎,老黎,你就是运气差了点儿,怎么有了小愿还能生出个女孩?没事,至少生意兴隆,今年又赚了不少钱吧?“
“去去去。”黎金海瞪着亲戚,“女儿怎么了?女儿黏家,女儿是爸妈的小棉袄。咱家两件棉袄,你嫉妒吧。”
该给小女儿起什么名好呢?妈妈爸爸,外婆外公,奶奶爷爷,加上些大姑小姨,围在茶几旁边,七嘴八舌地商讨着名字。
窗外的白色树木在冬日阳光下挺立。张晓莲拍着襁褓,说,就叫桦吧,黎桦。可以像树一样安稳地活着,又中通外直,耐风耐寒,扛得住风霜。
刚好也是两个字,能和姐姐的名字对仗。
“好,那就听晓莲的了,她有文化,她做主。”黎金海拍板说道。
于是,这个在母亲怀里闭着眼、吮着手指的女婴有了名字,黎桦。黎明笼罩的桦木。
刚记事儿的时候,黎桦和父亲的关系好像还不错。每天晚上,爸爸都会给自己和姐姐讲故事,但每次讲到一半就呼呼大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姐姐就拉着自己悄悄跑出房间。
周末的时候,妈妈加班,爸爸就带着两个女儿去电影院看新上映的电影,或者在商场里精挑细选一下午,就是为了给两个女儿买适合的自行车。
那么姐姐呢,就是童年时期和自己最亲密的人。黎愿比自己大几岁,家里人也老念叨着大的要让小的,所以每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黎愿总第一个让给她。
有一次,她和姐姐躺在床上,她低声问姐姐,如果所有好东西都给了自己,那姐姐怎么办?
黎愿的笑声在夜里显得更加童真:妹妹是我的宝贝,妹妹开心,我就开心。再加上我本来也没多喜欢那些东西,让给你又怎么了呢?
当然,有的时候,黎愿也没有那么大度。上小学的时候,姐妹俩看上了同一条裙子,为此还在店里哭闹起来。那是姐姐为数不多地展现出自己的需求,她扯着裙子的花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她不理解为什么大家都说妹妹穿着更合身,明明她们两个的身高体重不差多少。
最后,妈妈还是把那条裙子买给了黎桦,回家的路上买了根棒棒糖给黎愿当做补偿。她咬了一口齁甜的棒棒糖,糖块黏在牙齿里,怎么舔都舔不掉。
姐姐在大街上哭了出来,惊天动地的哭声让黎桦原地打颤。回到家里,黎桦把那条裙子藏在衣柜的最深处,一次也没有穿过了。
后来的一个月里,姐姐都不让自己和她睡觉了,她只好抱着枕头去妈妈的房间。上学路上,她小心翼翼地晃一晃姐姐的手,问她是不是讨厌自己了。
黎愿哼了一声,冷酷地说,对,我全天下最不喜欢黎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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