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天,高一新生直接按照课表上课,禾溯才得以窥见各科老师的真容。除了秦秋,她印象最深的就是欧阳明月。
欧阳教英语,她和秦秋同年,二人私交甚笃。禾溯瞥见欧阳明月眉毛上下的两个暗红的圆形疤,猜测她是把打了的眉钉摘了,伤口愈合成这样。她的中长发打了层次,发色分层,头顶是黑色,太阳穴往下则是不明显的树莓红,头顶架着一副玳瑁眼镜。
除此之外,这个老师发音和美国人无异,先导课就站在讲台上忘我地分享自己爱看的美剧,禾溯听得很入迷。
数学老师唐清是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女孩,初露头角,讲话声音有些细软,但逻辑非常清晰。政治老师叫温秋燕,五十多岁了,学校给二班整了个科组长,说话中气十足,面相和蔼,一头酒红色爆炸卷发。
语文老师黎桦进到二班是在上午九点半。别的老师铃声未响就站在班门口蠢蠢欲动,而黎桦竟然迟到了一分钟。那一分钟班里鸦雀无声。终于,她踩着高跟鞋,不疾不徐地迈进班里,踏上讲台,把遮阳伞往黑板的滑槽上一勾。
伴着高跟鞋的声音,禾溯看着台上人,乌黑长发烫成羊毛卷,鼻上挺着银框眼镜。教室里的书堆得乱七八糟,显得那人格外简练:黑色船领背心,杏色阔腿西装裤,脚踩尖头高跟。
她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大名,用的字体是行楷。
是个美人,标准的教语文的美人,但二班每个老师都美得各有千秋,所以温润成了禾溯对黎桦唯一的印象。
那节课的禾溯非常恍惚,她满脑子想着家楼下新开的冰淇淋店,和对高中生活的彷徨。后来的日子里她无数次后悔这节课愣了神,因为黎桦的课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会上到永远。
要不是秦秋在上课前说过,她都不知道黎桦是从复旦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毕业的。在高中毕业后的某个下午,她才从朋友口中听说,黎桦在先导课上分享了自己对汉语和文学的见解。下课铃一响,她拍拍手,宣布今天没有作业,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了。
可以说,开学前三个月,禾溯对语文老师的记忆聊胜于无。这听起来很奇怪,得语文者得天下,别的班的语文老师早已和学生打成一片,本班有的同学也和黎桦熟络了起来,下课的时候围在讲台边上,也不问题,就和黎桦聊文学和国学。
禾溯从不围上去,一是觉得自己和黎桦不熟,二是觉得人多,三是因为她的英语月考太过突出,被欧阳明月点名拉去做了课代表,每节课间都要去办公室干苦力,根本没空大谈那些文学。
但她不得不承认,黎桦教语文是有两把刷子的。她讲课绝不照本宣科,而是总能跳出课本给学生讲很多别的,剖析课文快准狠,讲题效率也相当高。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不仅不枯燥,还能学到很多知识。
禾溯喜欢听语文课,她坐在第三排,默默记着笔记。黎桦记名字比别的老师慢得多,她经常对着座位表上的名字来随机提问。一两个月下来,黎老师记住的学生名字,一只手数得过来,这其中没有禾溯。
九月月考,禾溯一举拿下语文单科的年级第二。黎桦上课的时候抬抬眼镜,问:“禾溯是哪位同学?”
禾溯举起了手。
黎桦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是她们开学以来的唯一一次对话。
后面,黎桦又像不记得禾溯这号人一样。她讲她的课,点她的名,笑着回答学生的问题,听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子高谈阔论科幻小说。禾溯习惯了这样的氛围,她抬抬眼皮,直到抱着书的女同学挤到黎桦身前,才低下头继续写她的随笔。
还有一回,十月。秦秋让拿了语文年二的禾溯负责画黑板报。周二的午休,全班都奔去食堂吃饭了,只有禾溯留在班里,已经熟络起来的谭水给她打下手。她搬来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自己站在椅子上,在黑板上抄着现代诗。
这次板报的主题是坚韧。禾溯在搜索引擎里翻了很久,最后被那首《我仍奋起 (Still I Rise) 》触动。她不假思索地选了这首诗,打印出来,带到学校。
她把文字按照拳头的形状来排版誊抄,此时黑板上呈现出一个昂扬向上的、巨大的拳头,还剩一小节手臂没抄完。
你可以用言语刺痛我,
你可以用眼神凌迟我,
你可以用憎恨扼杀我,
但如空气,我仍奋起。【1】
有人敲了敲门。禾溯回头一看,发现秦秋站在前门望着自己。老班笑着开口:“吾辈楷模啊,禾溯同学、谭水同学。大中午的在这画黑板报。赶紧去吃饭吧孩子们,不吃下次不让你们负责了。”
禾溯从板凳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粉笔灰:“我们现在就去吃啦,秦老师。”
秦秋旁边站着双手抱胸的黎桦。她笑了起来,端详着黑板报,用手肘碰碰秦秋:“你们班这板报的成品出来之后,叫我来看看。”
“那必须的。”
秦秋喜笑颜开地拉着黎桦去食堂了。
第二天清晨语文早读的时候,禾溯还站在那把瘸腿的凳子上给板报收尾。黎桦抱着课本走进班里,看到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摇摇晃晃地,弯下腰写着些什么。她走向教室后排的黑板,站在禾溯身后。禾溯刚抄完最后一行,猛得支棱起腰板,想着舒展一下,手掌却蹭到不属于自己的衣料。
“啊老师,你怎么站在这儿!”禾溯被吓一跳,拍拍胸脯。
“来看看板报。”黎桦笑答。
禾溯侧了侧身子,好让老师看得清楚一些。她抿着嘴唇,有些紧张,像是领导来视察工作。
“你喜欢玛雅·安杰卢?”
“嗯......不瞒您说,我只看过她这一首诗,觉得立意很好,也挺符合主题,就用了。”禾溯挠挠下巴,不好意思道。
黎桦扑哧一声笑出来,却又平和地说:“这没什么的,能选出这首诗也说明你的品味很好。”
被夸了。禾溯嘴角轻轻上扬。她抬头看看黎桦,发现老师在很认真地欣赏着那首诗。
“怎么想到把诗抄成这个形状的?”黎桦又问。
“之前刷到后现代主义诗歌的排版,觉得很有意思,就模仿了。”
“很不错。”黎桦留下一句这样的话,转身回了讲台。
禾溯搓搓手指,粉笔灰在指尖留下一层干涩的膜,皮肤不再柔软油润。她打了个报告,去了趟卫生间,水龙头的水汩汩地流出,把粉尘冲刷干净。她看到自己的耳廓有些泛红,祈祷不要是粉尘过敏。她用手掌掬了一捧水,泼在耳朵上,鬓角被浸湿,水珠沿着脖颈,滴到蓝色的校服衣领里。
作者有话说:
【1】摘自《Still I Rise》
第6章 Chapter 6 (校园)奖励
黑板报只留了两周就被值日生用拖把擦去。
黎桦依旧看起来哪个学生都记不住,上课毫无差别地随机点名,有时候能不看座位表就叫出课代表和班长的名字,因为她总叫她们打杂或者上去擦黑板。
禾溯被繁忙的学业和繁忙的欧阳明月霸占,很快也把那天板报前的聊天抛之脑后。
对她来说,黎桦依旧是那个不熟悉的语文老师。
要不是那天去办公室帮欧阳明月数卷子,她都不会发现黎桦就坐在那个办公室的角落,就在秦秋的邻桌。当时秦秋正在对着一张卷子破口大骂,黎桦站起来,手扶着桌板,歪着脑袋凑过去看。秦秋骂得越狠,她的笑意就会浓几分。
黎桦坐班比较神出鬼没,大多数时候都在班里答疑。哪怕她在办公室,也只是低头改卷子,站在欧阳明月的工位里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头顶。她也不怎么爱笑,上课时的神情认真清隽,禾溯也只在课下的时候见过几次黎桦的笑容。
十月底的周三下午。
秦秋刚讲完课,课本一合,说:“禾溯,林雨鱼,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雨鱼浑身一抖,转过身,惊慌地看着禾溯:“我俩最近犯啥事儿了吗?”
禾溯回忆了一下,也纳闷儿:“我感觉没有啊,历史作业我也好好做了,上课也没睡着,也没招惹别的同学老师啊。”
林雨鱼还想说些什么,秦秋突然折回门口,朝她俩大喊:“快跟上,在那儿叽叽喳喳啥呢!”
两人磨磨唧唧地站起来,脚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慢慢蹭到秦秋身后三米的距离。秦秋感受到两小只的靠近,回头看见她们面露惧色活像两只小鸡仔。
她笑出声,宽慰道:“你俩离我那么近干嘛,我又不吃小孩,叫你俩是有美差。”
闻言,禾溯放心了点儿,偷偷舒出一口气。
林雨鱼蹦蹦跳跳地嚷:“老师您早说嘛,有什么好事儿呀?是不是我俩表现太好要请我们喝奶茶?还是要给我们免作业?老师您不用这么客气的嘛......”
秦秋把历史书卷成轴,直往林雨鱼脑袋上敲。
“哎哟!”林雨鱼往禾溯怀里蹦,“老秦咋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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