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豆,你怨我吗?”
祁豆在吃穿用度上有多节俭,祁彤都知道。
“可是。”祁豆终于看向她的眼睛,“你给我交了学费。”
姑父质问姑姑有没有私下拿钱补贴她的时候,祁豆恨不得一巴掌扇在姑父的脸上,理直气壮地说出自己一分钱都没多拿,母亲给了姑姑一张银行卡,她只是普通地活着,普通地活着……
但她后来看了,那张银行卡里的钱少得可怜,姑父的质问竟然真的有缘由,她不占理。平时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钱,祁彤拿来给她交了学费,没告诉任何人。
“那你为什么要走呢?”
祁豆平静地回答:“因为姑父讨厌我,表妹们、表弟也一样。我在这个家里格格不入,你们常常因为我吵架。我想如果没有我的话,你会过得好一点。”
祁豆不知道自己来之前这个家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她来以后,这个家的争吵大多数都围绕着她。仅仅是成为一个挑事的“由头”,就足以让她不自在。
她说的话不好反驳,祁彤只好说:“孩子们现在长大了,明白你当时的处境了……”
“没关系。”祁豆打断她,“姑父他们怎么想,我都不在乎。我在这世上,真正存在的只有一个亲人,就是你。”
这句话像是利箭射中了祁彤的心口,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从床上坐起。
她再一次看向眼前这个孩子,那张小脸上不再是心如死灰的麻木,她变得有血有肉,她一直是她,是哥哥嫂嫂唯一的遗物。
“下周我带个人来看你好吗?”
祁豆轻声道。
第66章 虚无
从医院出来,祁豆顺着台阶往下走,走了几米路,又回头看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妹妹。
“你回去吧,中午了,给你妈买点好吃的。”
周雪菲低着头,短短一个月经历了父母吵架、离婚、母亲生病三件事,作为最大的孩子,她已经被折磨得失去心性。
祁豆看着那双长着老茧的手,呼出一口气,拍拍她的肩膀:“你电话多少?”
周雪菲老实地报出一段号码,祁豆对了对通话记录,是昨天给她打电话那个,她复制到转账那,转了一千块钱。
即将毕业工作的孩子觉得难堪,支支吾吾半天,手紧贴着裤袋,微微颤抖着,她不想收,又知道家里缺钱,陷入两难的境地。
“收着吧。”祁豆劝她,“让你妈吃好点。”
周家的亲戚其实很多,反倒是祁彤这边,娘家人就剩下祁豆一个。可事情发展到现在,也只有祁豆来雪中送炭。
“谢谢表姐。”
周雪菲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走,祁豆默默看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才上了自己的车离开。
明明是吃饭的时间,医院门口却堵成一片,她顺着车流前进了五分钟,才离开西门的拥挤路段。车里的导航没有工作,她不知道要去哪里,无意识跟在前面车子的后面,路过一个又一个路口,直到上了一座桥,才发现已经开到了段春枝家附近。
或多或少和段春枝提过自己的家庭,因为不想被认为是在卖惨,她将大部分悲惨故事含糊带过,从没认真讲过自己的父母与其他亲人。
积压许久,在心里酿成苦酒的旧事,在这普通的一天,祁豆突然想倒出来,和段春枝一起尝尝。
她在楼下预设了几个开头,鼓起勇气上楼,刚进入单元门,就和正要下楼的段春枝撞上。
祁豆的眼睛睁大了一些,这难道也是命运的安排?
“春枝,有件事……”
“祁豆?你怎么来了?”段春枝惊讶地停住了脚步,抱歉道,“我现在还有事,有事晚点我回来听你说。”
她手里的手机“叮叮叮”弹出来许多消息,祁豆只来得及和她对视了一眼,甚至她们在这道视线里都没达成共识,段春枝已经匆匆离去。
祁豆站在单元楼的门口,看着她走远,上了一辆车,彻底消失。那些被翻涌不断的情绪挤到嘴边的话就这样咽了回去,沉入心底。
电梯上行的途中,寄宿在体内的灵魂似乎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过去的她,倾诉着想要逃离的渴望,恨不得孤寂一生,一半是现在的她,唾弃着试图逃避的自己,拉扯着游离的脚步,继续困在原地。
于是祁豆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思考起来,她发现自己以为过得很好的二十多年人生,也许从未为自己“完全”考虑过。读书有出息是为了满足期待,工作有前途是为了让母亲觉得自己过得好,就连那被自己反复审视的野心,也是向上爬的阶梯。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努力呢?
就在她陷入虚无主义漩涡的时候,电梯门打开,肖雅文惊讶的声音驱散了迷雾。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肖雅文穿着拖鞋和睡衣,手上还提着一大袋垃圾。
“你怎么还在这?”
肖雅文慢吞吞走进来,随手按了“1楼”,又带着她往下坐,“嘿嘿”一笑:“你这住得舒服,我一个人住的时候可孤单了,感觉都要得毛病了。”偶尔的接触还是和控制欲强的母亲,搁谁都得心里出问题。
电梯门已经关了,祁豆站得离垃圾袋远了点,肖雅文把垃圾袋换到右手,瞅着她,又问了一次:“你咋啦?”
“嗯?”
“你现在就像遭遇了重大打击一样,有点强颜欢笑的感觉。”
“是吗?”祁豆扯扯嘴角,才发现自己的脸已经僵硬了。
电梯回到了一楼,肖雅文走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挥挥手:“你上去吧。”
“那刚才为什么让我一起下来?”祁豆的质问还没说出来,肖雅文已经加快脚步走出了大门。她只好重新按了电梯,回到段春枝那儿。
明明是周日,大家好像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她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给程云意打了电话。
“喂?”
“是我。祁豆。”
“听出来了。大忙人啊!要不是你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你已经成为电子生命了呢。和枝枝同居以后生活幸福美满了是吧?”
祁豆不上班的时候都在A市,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和程云意一起吃饭,只在网络上保持联系,变成了网友。听见好友咄咄逼人的质问,她抿了抿嘴,抱着腿蜷缩在沙发上,不知道还要不要往下说。
程云意善解人意地说:“直说吧,什么事?”
“我觉得我变成了春枝。”
“你在逗我吗?”
祁豆没急着解释,继续道:“上学的时候,春枝经常和我说她过去的事情,我从那些事里了解她,觉得那些事平淡,也觉得羡慕。”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大家不都是十几年读书读过来的?”
“我羡慕她有和其他人分享自己故事的能力。”祁豆的手指在沙发上画圈圈,“而我对过去闭口不提,我怕她知道我的窘迫。”想起医院门口的周雪菲,祁豆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幸福的孩子不会花时间去了解省钱的秘诀,不会为了多付的一块钱在夜里翻来覆去,那些在泥巴地里打滚的落魄日子,会在人身上留下烙印。假使你的精神在某一日变得强大,依然会留下当初的习惯,那是无法被时间抹去的。
她也开始变得患得患失,怕自己和段春枝喜欢的样子相差甚远。人爱一个人总有理由不是吗?也许爱她的强大,爱她的美丽,爱她的稳重……按照段春枝过去说的那些话,她应该是爱她的强大与包容。
可祁豆清楚,她不是水,无法包容万物。她有时也会被段春枝的一些举动困扰,只是忍着,忍耐是她的习惯,并不代表接受。这或许也是她们当初分手的原因。
程云意的声音打断了她缠成一团的思绪:“那你就说。如果你做不到一辈子都不说,做不到改变,就告诉她。你习惯预设一个坏的结果,这不好。因为在你悲观的时候,即使结果是好的,你依旧无法开心,你会有下一次悲观的。”
祁豆细细品味着她的话,感叹:“你去哪里进修了吗?”
“不是的。”程云意的声音坚定了一些,“祁豆,有很多事你不知道,你觉得我和枝枝见面的时候能谈论什么呢?”
除了学姐与学妹的关系,连接两人的只有祁豆。段春枝谈起祁豆的时候不总是愤怒、不甘,她偶尔沉默、难过,无法释怀当时的结果。
“她有说过什么吗?”
“说你是个哑巴。嗯,或者说蜗牛?”程云意失笑。
……
段春枝是下午三点多回来的,她心里记着祁豆还在家里,怕回去太晚人就走了,所以处理事情处理得格外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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