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底下的光慢慢暗了一些,银河从头顶缓缓流过。十几排人坐在光里吃菜喝酒聊天,王圣已经在后排跟李明商量一会儿去城里再吃一顿了,被柳二龙回头瞪了一眼,缩回去了。马红俊端着碗挨桌窜,被白沉香揪着耳朵拽回座位上。弗兰德喝得有点高了,靠在椅子上打瞌睡,被玉小刚推了一把让他坐直了。
小舞把下巴搁在凌玥肩膀上,看着满星穹底下热热闹闹的一群人,忽然开口了。
“凌玥。”
“嗯。”
“以后每年腊月初八都来这儿一趟呗。”
“行。”
“你铺阵。”
“行。”
“不许偷懒。”
“不偷懒。”
小舞笑了一下,把脸埋回她肩膀上。
第108章 如果(一)
番外如果(一)
凌玥没去武魂殿。
比比东派人来请她的时候,她正在史莱克学院后山练阵纹。来人递了封信,信上写得客气,说武魂殿欣赏她的才能,请她去做外殿执事。凌玥把信看了两遍,搁在桌上,说“不去”。来人脸色变了变,说了几句软硬兼施的话,凌玥没接茬,把阵纹铺到他脚底下,困阵一亮,来人就动不了了。她在旁边蹲下来,说“回去告诉比比东,我不去。她要是想动手,让她自己来”。
比比东没来。武魂殿那边消停了几年,凌玥以为这事过去了。她继续在史莱克学院待着,跟小舞、唐三他们一起训练,一起打斗魂场,一起毕业。唐三和小舞的感情那几年明朗了,两个人黏黏糊糊的,凌玥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
五年之约快到了。小舞在星斗大森林核心圈待了快五年,魂力冲到了五十九级,魂兽的气息彻底褪干净了。凌玥那几年没走远,每隔几个月进核心圈一趟看看她。那天她进林子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蹲在生命之湖边上跟小舞说,外围最近不太平,武魂殿的探子多了不少,有几个被她拍死了,身上翻出来的东西对得上武魂殿的路数。
小舞没太当回事。“五年都过去了,不差这三个月。”
凌玥说“还是小心点”。小舞说“行行行知道了”,说完拉着她去看二明新掏的蜂蜜。
三天之后武魂殿的人摸进来了。
比比东亲自来的,带了菊斗罗和鬼斗罗,还有六个封号斗罗和几十个魂圣。路线摸得很准,绕开了大明二明的外围防线,直接插到了生命之湖边上。大明二明冲出来迎敌的时候,鬼斗罗和菊斗罗同时催动了武魂融合技,两极静止领域铺开,两头十万年魂兽被定在原地。
小舞和凌玥从树洞里冲出来的时候,唐三已经到了。他比五年之约提前来了三个月,身上穿着唐门的短打,昊天锤提在手里,蓝银皇的草藤铺了一地。他看见小舞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说了一句“我来接你”,然后比比东的魂力压下来了。
混战打了将近一炷香。唐三的蓝银皇和昊天锤配合得比五年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凌玥的阵纹在侧面卡着武魂殿的人不让他们合围,小舞的柔技在近身战里几乎没人挡得住。但对面是两个封号斗罗加几十个魂圣,魂力差距摆在那里。唐三的魂力消耗得很快,昊天锤上的暗金色光芒越来越淡,蓝银皇的草藤被一次次挣断又铺开。
鬼斗罗的刀从侧面切过来的时候唐三正好被菊斗罗的花瓣缠住了。那一刀本来是冲着小舞去的,唐三看见了,松开了蓝银皇的草藤扑过去挡在小舞前面。刀从他后背捅进去,从前胸出来,血溅了小舞一脸。唐三倒下去的时候攥着她的手,嘴里往外冒血,说了句“跑”,然后就没气了。
小舞没跑。
她把唐三放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十个魂环从脚下升起来,第九魂环亮得刺眼。她开始献祭。魂环一圈一圈往外扩,身体从边缘开始散成光,红色的光把整片林子都映透了。
凌玥在侧面看见了,撕开菊斗罗的花瓣冲过来,但来不及。小舞的献祭已经启动了,魂力流转的节点亮成一片,她整个人正在往唐三身上灌。凌玥的绞杀阵铺过去,灰蓝色的阵纹贴着地面铺到小舞脚底下,绞碎了献祭魂力流转的三个节点。小舞的身体散了一半,被硬生生拽回来。她跪在地上,魂环灭了,身体凝住了,但整个人抖得厉害。
“凌玥你干什么!”小舞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凌玥没理她,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扛在肩上就跑。菊斗罗在后面追,鬼斗罗的刀擦着她肩膀过去削掉了一片衣裳。小舞在她肩上挣,拿拳头砸她的后背,骂她“你放开我”。凌玥没松手,跑出去半里地二明挣脱了静止领域从后面扑上来把追兵挡了一下,凌玥趁那一瞬钻进了林子深处。
跑出去很远之后凌玥才停下来。她把小舞放下来,靠着树干喘气,肩膀上被鬼斗罗的刀擦出来的口子在渗血。小舞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唐三的血。
“他死了。”小舞说。
凌玥没接话。
“他为了我死的。”小舞的声音开始抖,“你为什么要拦我。你让我跟他一起走不行吗。”
“不行。”凌玥靠着树干坐下来,把肩膀上的伤拿布条缠了缠。
小舞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恨,有怨,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第109章 如果(二)
番外如果(二)
小舞在镇子上住了大半年,没跟凌玥说过几句整话。
凌玥把她从星斗大森林带出来之后,在边缘一个叫青木镇的地方找了个小院住下。院子不大,两间屋,一口井,院墙根底下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凌玥把东屋收拾出来给小舞住,自己住西屋,中间隔着堂屋和灶房。头几天小舞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凌玥把饭搁在门口,敲两下门,说一句“饭搁门口了”,然后就走了。小舞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吃的时候碗是空的,不吃的时候碗还是满的,凌玥把满的端回去热一热,下一顿再端过来。
头一个月小舞没跟凌玥说过话。凌玥也不催她,每天早起做饭,中午做饭,晚上做饭,把饭搁在门口就走。院子里的枣树该浇水浇水,灶台上的碗该刷刷。她自己也吃,也睡,也去镇上买东西。镇上的人问她“你那个妹子怎么老不出门”,凌玥说“病了一场,养着呢”。
第二个月小舞开始出屋了。出了屋也不跟凌玥说话,就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发呆。凌玥从外面买菜回来,看见她坐在那儿,也不凑上去,把菜搁进灶房,该做饭做饭。做好了端一份搁在枣树底下的石桌上,自己端一份坐门槛上吃。小舞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有一回凌玥端了碗面搁在石桌上,小舞忽然把碗扫到了地上。瓷碗碎了一地,面汤溅了凌玥一裤腿。凌玥低头看了看裤腿,又看了看小舞。小舞站在枣树底下瞪着她,胸口起伏着,嘴唇抿得发白。
“你天天这么伺候我,图什么。”小舞的声音哑了。
凌玥蹲下来把碎碗碴子捡了,拿抹布把地擦了。“不图什么。”
“你走吧。”小舞说,“你把我关在这儿,天天给我做饭,我也不会念你的好。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着。”
凌玥把抹布搁下来,站起来看了她一会儿。“你一个人待着会干什么。”
小舞没接话。
“你会去找死。”凌玥说得很平,“我就在这儿看着你,你什么时候不想死了,我什么时候走。”
小舞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把门摔上了。
后来这种事隔三差五就有一回。小舞有时候摔碗,有时候掀桌子,有时候把凌玥刚洗好的衣裳从绳子上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两脚。凌玥从来不跟她吵,也不躲,该收拾收拾,该重做重做。有一回小舞拿扫帚打她,凌玥没躲,扫帚杆子抽在她胳膊上,抽出一道红印子。小舞打完了把扫帚一扔,蹲在地上哭了。凌玥在她旁边蹲下来,没碰她,就那么蹲着等她哭完。
日子就这么过了大半年。小舞不怎么摔东西了,但话还是少。偶尔凌玥跟她说话她应一声,大多数时候不吭声。凌玥知道她心里那关还没过,也不催。
转机是入冬以后。那天凌玥从镇上买菜回来,看见小舞坐在枣树底下,手里攥着唐三那枚小铁片,没哭,也没发呆,就是攥着看。凌玥把菜搁进灶房,出来在石桌旁边坐下来。小舞忽然开口了。
“我想去海神岛。”
凌玥看了她一眼。
“唐三以前说过,海神岛上有神祇传承。”小舞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我去考海神九考。考上了,我就是海神。海神的神力能不能把唐三救回来,我想试试。”
凌玥沉默了一会儿。“海神九考考不过就是一个死。”
“我知道。”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
凌玥看着她。小舞的眼睛里那股空了大半年的劲儿重新聚起来了,还是那股劲,跟以前在诺丁学院跟萧尘宇打架的时候一样,跟柔骨兔在星斗大森林里护着她的时候一样。凌玥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她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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