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棘欲言又止。
众人便明白了。
“到底是有这一天的,”不知谁哽咽着,“谁都会有这一天的。”
南澜立着,她才在记忆里见过这些女孩儿们更小的模样,如今见她们落泪,说不上什么感受。
一只手握进她的掌心,轻轻拢了拢。
“她,成仙了,所以也没必要哭的这样伤怀。”西棘道。
到底,南澜想到底她们还是想到了同一个谎言,然而这个善意的谎言的确能安慰人。
这些女孩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喜笑颜开。
“真的?”
“嗯。”南澜只好附和。
女孩儿们见天色不早,热闹的要留她们下来吃饭。
傍晚时分,天蒙蒙黑,有人在院子里隆起火堆,架了大锅,里头煮的什么都有。
野菜面片,肉馅儿饺子,还有鸡蛋,棒骨,里头放着点儿药材,大约是温和进补的,南澜不大认得出来,有人盛一碗递过来,她就接住。
热乎乎的一碗端过来,南澜分辨着,豆子,饺子,鸡腿,排骨,枸杞飘起来。
“这是什么?”南澜悄悄靠近西棘,用筷子不显眼的拨弄了一下。
“白芷。”
这个南澜听过。
她尝了尝,说不上的味道,不过也不难吃。
“咚!”
有人手滑了下,勺子砸进锅里,发出震响。
南澜一惊,端着热汤的手不防备,歪了一下,好在她反应算快,没全洒掉,却烫了下手。
“嘶——”
南澜正要呼痛,却听几乎同时,身侧人发出一声痛呼,侧目过去,这人似乎原本在出神,受了痛便也没防备。
然而南澜看她捂住的地方,又看了自己的手。
同样的位置,自己的手已经发红,而西棘那里,似乎……一滴汤也没有。
是凑巧吗?
南澜又想,西棘在自己一个人想什么呢?
明明是自己,却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把汤擦了,西棘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立刻松开了揉着痛处的那只手。
这下便是了。
南澜不动声色,只是突然问她,“你打算去哪里夺凌渊?”
西棘一顿,“你问这个,不如把汤端稳些。”
“无碍,反正我如今非人,痛也无妨。”
“是么?”
夜里,医馆众人睡下。
南澜和西棘挤在一间屋里。
“今日听有人说神仙是不怕痛的。”西棘摸上她的衣带,“不知真假。”
藤蔓在片刻间蔓延四肢。
南澜不动如山,“什么真假?”
心魔啊心魔,你到底和我相似到什么地步呢?
“什么真假,你不懂么?”西棘凑近她,轻而慢的抿弄她的唇齿。
南澜不能不懂,也不会不懂。
“我怎么不知道我喜欢不能动弹的?”她反问西棘。
“什么?”西棘问完就知道她的意思了,却还是问,“我也不知道,你倒是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南澜抬了抬手指,轻轻挑那藤蔓,“你说呢?”
藤蔓轻轻抖了抖,放松了些,只是仍旧紧贴着她的肌肤。
南澜于是自在的抬手一点儿一点儿的把这棵树碰了一遍。
“听说植物成熟的时候会开花。”她随口道,“好像有什么香味儿,是你的花开了吗?”
确实有香味儿传过来,清香的,带着轻微的涩味儿,像是一棵树被榨出的汁液。
“抱抱我,不要藤蔓,要你的手。”南澜说。
有人指尖颤抖着伸过来。
手指的温度和藤蔓大不相同,尽管二人体温相似,却也抵不过此时迥然不同的状态。
神仙也有好处的。
比如此刻,做神仙的似乎比魔灵确要稳重些,但几乎无意识的轻微膝接踝蹭,似乎也很快传达到被藤蔓撑着勉强没落下来的魔灵身上。
藤蔓抖动着淋湿了露水。
南澜终于在这一刻确定,这棵八风不动的树,确实与她单向共感着。
“好乖。”南澜收拾她的藤蔓,一点一点的捋顺。
西棘轻轻松了口气,一双眼睛立刻捕捉到她的笑意,“你……”
她很快反应过来这场试探。
“怪不得,怪不得你在那幻境里反复要我做那事,原来是为了自己。”南澜并不遮掩,坦率承认还要倒打一耙。
西棘捏住她后颈,逼她对视,而后也笑,“到底,你不是觉得我是你的心魔么?那我就算欲念深重,也该算到你头上才是,不敢承认么?武威神?”
月色反复,这两个非人却是不睡,为了验证这问题,决意挑灯夜战。
是夜,威武神一败涂地。
次日天明,西棘却像是思定了什么事,忽然说急去下个地方。
于是二人只好与医馆众人告别。
临行之际,角落里沉闷多时的女孩儿突然伸手碰了碰脖间线绳,在最后一刻抬起头,走上前来跟西棘南澜拜了拜。
那一拜后,南澜跟着西棘先过了几条河,又跨了几道山,终于见到了一座繁华的城。
“飞波城。”南澜念了,“好名字。”
却不知道西棘打着哑谜,来这里又为了什么,真是降服那吞天咽地兽更急切些了么?
不得而知。
这飞波城内倒是奇绝,正中央是一片浑圆如珠的巨大湖泊,来往船只多不胜数,所有民居绕水而建,整个飞波城,浑然似个层层内外的洋葱。
“你要找什么人?”南澜问。
“先坐船。”西棘只卖关子。
南澜见她不说,也不再问,只是上了船,偏偏不与她坐在一处。
她事事知我,我处处不如,那我避开还不好么?
这神仙到底为睡少活七十多年,行这样幼稚事。
那个看起来倒是平静,只不知为什么,手里的杯子都碰缺了口。
“船家,对不住,不慎磕了。”
哪里是不慎,南澜心道,分明是捏断了。
“湖心子山到了——”
船家高喊一声。
作者有话说:
兔妖这里,写的时候在想的其实是人宠。人类寿命对于宠物来说就像兔妖对于人那么长,懵懵懂懂养了第一个宠物,如果它死掉,也许会继续养它的后代,也许会寻找和它相似的宠物,但是其实和兔妖一样,知道它能是它,它也不是它,它们都是独立的个体,养宠人从开始养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分离的那一天,然后在第一只宠物离开之后,用漫长的余生接受,它会死掉,但是好在,它会死在我之前,而我最后也会死掉,我们的旅途不同,但归宿是一样的。
死亡是很难接受的,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反复预演很多年后的事情,如果死亡有一天来临,我能够承接所有离开。
第11章 湖心万年鬼作怪 望仙阁上奇事来
南澜抬眼去看,这湖心子山竟高有百丈,却只有几方粗细,似根登天柱石。
“这也叫山?船家,你这该叫柱吧?”有人问。
“人人都管它叫山!”那船家答,“走啦——”
船停了片刻,叫人赏完这景,便就继续朝着对岸去了。
“咳。”
南澜看着对面落下阴影,注意便从眼前的绿波转回来。
“这是谁,不是什么也不肯说的西棘大人么?到我这里做什么?”
“来借杯茶。”她从对面伸手过来,捏住南澜的茶杯不松手。
南澜放而不下,拿而不起,无语片刻,松手了。
“你喜欢就拿去。”
正要拌嘴的功夫,忽而左右起了大雾,只几个呼吸间,便看不见一尺外的东西了。
南澜没动弹,听着四处传来的惊呼声,她聚神于目,片刻后,眼前的雾气渐渐透明,得以见此时真正的景象。
四周的船全数停下,被一些半透的东西攀附住了。
一只冰凉的手碰了过来。
“你做什么?”南澜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手怎么这么冷?”
“嗯?”熟悉的声音发出疑问,“谁的手?”
南澜听到西棘说话,再看着面前这张纹丝不动的脸,不寒而栗,那落在她手腕的冰冷的手很快变得强硬如铁钳般。
“南澜?”
“南澜!”
呼唤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然而南澜却无法回应,她的口鼻被不知什么东西黏腻的堵住,近在咫尺的脸化为水,拖着她悄悄滑落水底去了。
咕噜噜……
咕噜噜……
水底漆黑,冰冷。
发黑的人骨堆叠成宫殿,滑腻的鱼类紧贴着南澜游动。
幽幽的夜明珠映着一张惨白人面皮,浮在半空。
“哦,带来了。”那人面开口,说着睁开了眼睛。
“我也想做做神仙了,哈哈哈,我也来做做神仙。”它裂开口,大笑着贴近了南澜。
猛然的,南澜发觉自己得以呼吸了,然而浑身已经不听使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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