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原试图做过很多事。
她最初想做的只是一点小事,把人命从跑马的蹄下拉出来过,第二日,那被她救下的仆从被乱棍打死了。
她把被强卖出去的童养媳给赎回来,不日这丫头就被卖到另一家。
她救过被殴打的母女,将那暴行的男人扭送官衙,且拟了和离的状纸递上去。
不过几日,这一家仍旧恢复原样,直至那女孩儿被打死,重又生了个男孩儿,这家竟和美起来。
她赎过花楼里自学识字不甘现状的姑娘,送她读书识字,不想她凡一上街便被人欺负,动手反抗,反而被判了罪行,出了牢狱,这姑娘扑通一声跳了河。
她去跳河之前,其实去见过青原。
那一双桃花眼里没有眼泪,也没有笑意,“这天底下,到底什么叫正道呢?”
不等青原回答,她又问,“正道也挑人走么?”
临行前,她目光落在白玉上,指尖碰了碰,“我一辈子,最想要这样的干净。”
“你就是干净。”青原说。
“我反而恨我的干净,这天底下,容不得我这种干净。”
污泥落在污泥地里才好,白玉落在污泥地里,便不能被容忍了。
她见过三五岁的孩童因为对方家世出众,学着大人的模样给对方叩头,见过身份低微的仆从为了活命去给“贵人”舔舐鞋底,见过十岁的小孩子被纳做妾室,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为了糖果而高兴。
她没办法容忍这种众人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正确”,所以选择哪怕不顾一切,也要坚持自己的“错误”。
幸好上天对她还算仁慈,给予她常人所不能达到的天赋,否则她便连这个喇叭也做不了。
如今虽然没能确切的改变什么,但起码这些声音,起码她的那些话,随着一张张的纸已经传递出去。
其实最初,青原想做成的事情里头并没有加上女学,她知道这件事情太难办成,很难会有人同意。
可后来她发觉,这件事情是不能不办的。
她碰到了太多太多的女子,一生都在用生命承受痛苦,然后用终结生命来终结这种痛苦。
除了沉在水缸的老太太,跳河的花楼姑娘,还有许多这样的人。
有失去生育能力,遭受了太多非议,因而想要放弃生命的妇人。
还有因为被三五个年轻男子追求,因此被人传了谣言,到处受人指点的小姑娘,为了自证清白,一条白绫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有个一家老小都被人害死,然后被当地富商强抢的女子,因为三番五次到官府告状未果,选择在街头咬舌自尽。
这世道让女子总想以丧失生命来证明自己的正确,总想以了结生命来了结所有的为难。
虽然刚烈,虽然听起来似乎很有威慑,虽然看起来似乎正确。
但青原不希望是这样的,她不希望这些女子这样想,所以必须要有女学,要有更多的女子能够识字读书,就能有更多的人能够读懂那些前人留下的书籍。
倘若能读懂这些书籍,就能从那些君子之论中学到一种东西。
那就是活下去。
哪怕时境艰难,哪怕天理不公,哪怕求告无门,都不要试图以终结自己的生命,来终结一切。
那是办不到的。
一个备受欺压的人的死亡,只会让现世存在的恶行死无对症彻底消失,却不会让这些犯下过错,肆意欺压她人的人付出代价。
以为轰轰烈烈的一场死亡,实际上所能传递出的声音是能被活人给轻易掩盖掉的,倘若死后又被泼上了脏水,便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所以总要活着,只要活下去,不知能从什么地方找到一条生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找到一次翻盘的机会。
青原是这样想,如今也是这样做。
哪怕走到这一步,哪怕连碗里的饭都要被老鼠抢走一半,她也绝不会因为现在的痛苦而将自己的生命了结在眼下这一瞬间了。
因为有太多个前辈已经为她尝试过,一个活着的时候能掀起多少风浪的女子,倘若轻易的死掉了,那些生前发出的声音也会被掩盖掉,不会有人长久的抓着一个死人的事情不放,但一定有人要为一个一直发声的活人而负责。
她坐在这一方牢笼里头,将那些馊掉的饭菜如数吃进肚子里,最上头有那一方大小的窗,那里有月光照进来。
借着那一丁点的光,她把白玉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看上头那道隐隐的裂缝,“要我有一天能出去,就用最好的金丝将你这里给弥补起来。”
白玉于是也跟着期待那一天的出现。
日复一日,青原越发的瘦了,有时受了风,冷的她缩在墙角里哆嗦,她便紧紧把自己抱住,把地上那些肮脏的,陈旧的稻草拢过来凑在身边儿取暖。
她有时候咳嗽,有时反复的发热,稀里糊涂的时候,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活着还是死去了。
但是每每放进来饭,是不管是冷的,热的,好的还是馊的,她都会如数吃下去。
有一天,青原觉得自己心口吊着的最后一口气似乎也要消失了,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她想,我不会真要死在这里吧?像一滩烂泥巴一样?
她并不想。
于是她在墙角里慢慢的蠕动,试图通过这点动弹来确认自己的活着。
忽然,墙上有什么凹凸不平的痕迹蹭到她,“什么?”
似乎是白天,有些许的光照了进来,这里头还不算太暗,她对着那墙仔细的辨认,发现那似乎是用手生生抠出来的字迹。
一梦死能做神仙,恐是仇人施法骗。
不活要能万事了,穷神也被挤下天。
世上人想劝鬼走,地下鬼还骗人前。
宁做此间一条狗,不上天宫充冤仙。
是首言辞拙劣的打油诗,称不上什么格律意象,更别提什么雕琢词句,但却写的这样痛快。
“哈哈哈哈,”青原从进了这牢狱里,头发出了第一声真心的笑,“咳咳咳!”她拍手大叹,“好诗!实在是好诗!”
作者有话说:
新入了一把非常喜爱的键盘,然而上班没时间耍,心痒的很。
第29章 出牢笼见天地换 行女学遇桥头难
她对着那面墙大笑了半天,笑的嗓子嘶哑,开始剧烈的咳嗽,才终于在笑出的眼泪中停了下来。
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那个几乎要从她心口溜走的气,就这么在一场大笑中又悄悄的回来了,“真是一首好诗,若叫我知道是何人所写,必要叩头给她,感谢她救命之恩!”
白玉也觉得那是一首好诗,它贴在青原的心口,像是跟着那颗心一样的跳动。
青原把它掏出来,抵在额头上,“你也喜欢这诗吧?”
她忽然说,“我觉得我们似乎不久之后就要出去了。”
余下这些日子,青原就始终靠着那首诗,每每咳的厉害或是再次发热的时候,她就把手按在那面墙上,靠抚摸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来获得一些力量。
“不知写诗的是什么人,在这里头苦熬了多长时间,竟还能刻下这么一首诗,倒真是厉害。”青原于是又打定了一个主意,若是日后出去了,她也要将体魄给锻炼的更加强健一些。
“往后若是办了女学,应该把这条也给加上,人若没有强健的体魄,纵有再强的意志,也总会忍不住动摇。”
她这样想着,闭上眼睛蓄力气,现在每日的饭菜送的逐渐稳定起来,一日三餐没有从前那样的恶劣,竟然连馊的也减少了。
青原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些不同的气息,果然她的感觉是正确的,倘若真的如她所想,外头的形势发生了转变,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想起她来。
这一天来的不算慢。
这几日青原咳嗽的声音渐渐的减弱,力气慢慢恢复,白玉听着她的心跳,日日夜夜悄悄感知着她是否有发热,倘若有时热起来,白玉就竭力的将自己发凉的那一面贴上去,将热从她身上给吸取过来,不知究竟有没有用,总之这些天青原恢复的越来越好了。
只是依然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毕竟在这里头的日子实在难熬的厉害。
哗啦啦的钥匙声传来,嘎吱一声,门被打开了。
“出来吧!”
外头的人说。
青原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一声不吭的往外走。
“真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能活着出来的这一天。”狱卒说,“之前扔了你的玉,抱歉。”
青原没有回复,只是往前一直走。
直到终于走出这囚牢,外头天光竟然是亮的,她在里头过的难辨晨昏,乍一见到阳光竟有些睁不开眼睛。
“阁下……是在等我?”
外头华服长袍,立着一个人等在那里,青原几乎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就确定了自己所有的猜想。
“我猜想过会是您,没想到您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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