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铡刀将落之时,一堆乱石骤然密集砸来,人群拥堵混乱,只是几个眨眼,有人一把提起许择今,将她拎走了!
马头山。
“喂,醒醒!”
有人嗓门大的出奇,锣一样震醒了躺着的囚犯。
囚犯睁开眼,山青水绿太阳高。
我在哪儿?我是谁?
“这状元该不是傻了吧?大姐,把她抢回来真能行?”
说话的是个高个儿女人,围裳打着一摞补丁,油津津的辫子盘在头顶,皮肤眼神都黑亮。
许择今爬起来,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看着被叫大姐的,是个约摸四五十岁的妇人,头包布巾,膀大腰圆,瞪圆眼鹰钩鼻,看见她便笑了一下,齐刷刷两排白牙。
许择今看她们模样都是爽快人,索性直接问,“大姐,你们是什么人?”
“不瞒妹子你说,我们这伙人,干的是卖命活,用别人的话来说,土匪!”
大姐从背后拉出来一把大刀,大咧咧的就往许择今面前一放。
好家伙,出了龙潭入虎穴。
许择今两眼一抹黑,这个就是公主给她的新机会?叫她加入土匪,好早日造反么?
“那不知各位把我带来是什么意思?”
“听说,你是个状元?”大姐目光如炬,“我们有点事儿,想请教你一下。”
许择今隐约有预感了,这一点儿事儿,十之八九跟谋反杀头脱不了干系。
“不知是何事?”许择今对着大刀,态度颇温和。
“抢粮。”
许择今几乎片刻明白,“官府的?”
大姐一笑,“还是状元娘识相,前几个不知好歹的都是男人,砍了也就砍了,你不会叫我失望吧?”
许择今冷汗都要下来,“不敢,只是……不知你们要的是哪里的粮?”
若是她们只想从地方抢来一些口粮,许择今倒是也有办法替她们周旋,但是,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这些人既然是公主特意给她安排的机会,那要的肯定就没这么简单,十有八九是京都的。
“我们要哪里的粮不论,”大姐笑的平淡,“只是一条,我们要这个数。”
她抬手一比,许择今冷汗滴落,这个数,掏空了地方的粮仓也弄不出来,除非去国库里掏,从皇帝的眼皮底下去翻,去抢!
“各位,”许择今斗胆咽了口水,“要这么多粮是,是为了什么?”
拥兵造反吗?
“救人而已,状元妹妹,你是不是也太紧张了些,姐几个掏的是皇帝的钱袋子,傻妹子,你这副样子好像我们是什么恶霸一样!”起先说话的高个儿这会儿拉住她的手腕,贴近了说话,“你只管出主意,别怕些有的没的。”
许择今不能不怕,她从前为民请命想过磕破脑袋,放干鲜血,也没想过造反。
“若是,起了乱子,天下会有很多人因此而死,为了救什么人,值当我们这么做?”
第4章 横刀对起断出飞烛 水幕翻升合镜勒灭
“一些不救会有更多人因此而死的人。”大姐抬手抹了一把手里的大刀,一把丢给了许择今。
“你若是看不惯祸国殃民之人,只管拿刀来杀,甭管是我们,还是其他人。”
“我,我……”许择今一个踉跄,好险被那刀砸翻过去。
而她还是用尽全力拿住了这把刀。
三载春秋过,又逢夏日长。
许择今只觉刀从眼前过了三遍,然桃李开谢三回,蝉声蝉死三回,冷热交替,也有三回了。
她反手收刀,已然熟练。
“这几年,你跟着我们劫出来这许多给百姓的散粮,到如今,外头终于大乱起来了,想来我们也有机会了,许妹,你跟我们去干那一票大的,怎么样?”
一群人下了山。
下山前许择今远远望过,外头早非太平年景,到了近地却还是难免悲惧。
村落夷为平地,火烧成灰不见人影,而这些人种出的粮,却在地里金灿灿的挂着。
粮田上有网,网死了许多鸟,人却是不用网的,那地头立着个稻草人,血干了一地,身上几处快要漏出白骨,却能看出还睁着眼睛。
一群人伏在草窝,远远看着成队官差绕田而过。
她们避了一路官差,见了成山的死人,混在每日在皇城门底下抓城门等死的难民群里。
如山的饥饿和恨冲向那一扇门,却也就被一扇门阻挡,永远穿不到门后那些人身上去。
永远吗?
许择今想,是永远吗?
她跟那些难民混在一起,从中看出来几张熟悉的脸。
街头巷尾从前跟她打过招呼的红婶子,针线铺子的牡丹姨,过条街的二陈姑姑……
“铮——!”
那把大刀此刻死死的卡在城门上,力道之大,叫一场都静下来。
呼吸间,已经有人跟上,随便什么,石头,锄头,拳头,通通都招呼上去!
世上无坚不可摧。
城门倒下后,许择今仍握紧那把刀,虎口裂着血口子,温热粘稠,掌心打滑。
她仿佛已经看见了国库的粮即将送往苦寒的雪地,她要成功了。
她想。
然而城门后烟尘落地——
大雪茫茫,荒无人烟。
冷风呼哨而来,许择今寒颤,身侧的人都不见了。
人呢?
有个人从雪地里朝她走过来,半是金冠喜袍,半是铁甲布衣。
半面红妆半面泥疮。
你……
许择今想说话,但说不出了。
是公主,是……雪地里那个将军。
“我就要抢到粮了……”许择今听见自己辩驳。
“可我已经死了。”她说。
“三年前我已经死在雪地里了。”那声音冷静。
许择今像是恍然大悟,是啊,三年了,那场大雪里啃泥巴的人早就饿死了,那她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她千辛万苦,为什么要打破这城门呢?
为什么要苦练三年呢?
为了一场迟来的拯救?
可,可我尽力了啊,许择今想,三年怎么这样快呢,眨眼就没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当时,不该给我机会的,你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给我什么机会?”许择今不明白,可又无从怨起。
我早该决断的,那时候她问过我,该怎么做的。
犹豫片刻,生死三年。
“你死了,你死了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要来这里呢?”许择今觉得自己不明白,眼泪从她的眼眶掉下来。
“为了什么呢?”对面的人看着她,像照镜子一样模仿她的神情,困惑的,愧疚的,悲伤的。
“你现在在想什么?”那只冰冷的,生满了冻疮的手摸到她脸上,“怎么能做出这么奇特的表情呢?”
面前的人看着她,忽然变得干干净净,“说出来,把那句话说出来。”
许择今怔愣的看着她,“我,我没能救你,我……心中有愧……”
她要听的是这句话吗?死了的人可以随意变换自己的样子吗?
许择今觉得自己要疯掉,她恨,恨自己那样优柔寡断,恨自己天真可笑!
军民苦苛政,难贪腐,毁昏庸。
她想要做些什么。
于是她选择走到朝堂去,去递状纸,然而她的状纸有什么用处呢?
亲邻里作难民,雪地里藏亡魂。
“愧疚。”得到这句道歉的人品味着这词,“你觉得愧疚。”
许择今对她的神情不解,她像是吃到了什么甜而毒的果子,甜蜜又痛苦。
“别哭了,我不怪你。”公主说,将军说,“你没做到,我不怪你。”
许择今哭的更厉害,那把刀压在手里,她终于觉得自己的无用到了顶。
“我说,我不怪你,你不许再哭。”
“我把命抵给你,我,我没能救你,我——”
那把大刀横在脖颈,最后一刻被一把挡住。
“南澜!”这人脸色沉下来,终于叫出咒语。
许择今被喝的呆住,手中的刀消失了,手心的血液渐渐透明。
大雪,城门……
脚下毛绒绒的草地轻轻晃动。
南澜站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中。
“你输了。”西棘看着她,“第一关,你输了。”
南澜缓缓放下了手,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虎口,干干净净。
她不是许择今,她只是掉进了飞烛境——一个这木魔捏造出来的幻境。
“为什么。”南澜觉得自己输得莫名其妙,“是打破幻境的时间太久?还是我没有意识到个中不合理?”
可这些都受西棘影响,她在幻境中只是个受摆布的凡人,西棘却还能变幻无常,这是否太不公平?
“因为你想以死谢罪。”西棘猛然凑近,“还有下一次机会,你要试试么?”
南澜顺着看过去,那是一朵更大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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