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架起的救济粮锅里只有几粒米,清亮亮的米汤即将被盛出来,送到这些人手里,好让他们温暖的饿死。
大勺挑高了一扬,水汤哗啦啦作响,米味儿几乎闻不见,只有点儿被稀释了很多的陈霉味儿。
半碗肉粥倾了进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风里的叶子都停止了打旋儿,盯着这个人,这个慢慢喝掉了剩下半碗粥的人。
大锅里咕嘟着,黏糊的米粥很快就散开,尽管仍然是一锅稀汤,却飘出来太让人心驰神往的香味儿。
满地的饿死鬼爬过来,在地上蠕动。
米。
粮。
吃食的味道。
神仙降恩,天地可怜。
人呢?却不见了。
眨眼天已经黑了,月亮爬起,星光隐匿。
那妙手施粥的人早已自顾自多过了半日,来到一里以外了。
危险的夜色,她却被镜子带到荒无人烟的旧庙里,不知哪里来的火堆,噼里啪啦的着。
白合镜肚子又饿了,毕竟这一日她只吃了半碗粥,却走了不少路。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走出来一里地,如果有的话就太好,一千里又可以打几日折扣。
“我觉得冷。”她和镜子撒谎,只是想要一个拥抱。
那镜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和她的手一模一样,轻轻捏住她的手腕,带着温热的体温。
“你不饿肚子么?”镜子问她。
“我……我还并不是很饿,”她无端有些心虚,似乎是借花献佛带来的。
“这些人吃了这半碗粥并不会活下去,你应该知道这个。”
知道,但听到这些她还是忍不住反驳,“万一……”
“万一?”镜子却很冷漠,“你用万一来赌人命?没有万一,他们只是苟延残喘而已,没人能救得了他们,你为什么要浪费你的半碗粥呢?”
“那不是浪费。”白合镜不肯认,“我不觉得是,哪怕他们会死。”
“执迷不悟。这是你的作风,那你今日半碗,明日半碗,若是日日如此,你便没力气自己走了,你不想快点见到我吗?”镜子说,“我却很想快点见你一面。”
“我每日依旧可进二里,五百日,你等等我。”
“五百日,或许我能等到你,但多一日也不成。”
“一日也不成?不能宽限宽限我么?这样小气。”
“宽限不得。”
“我与你做交易,你宽限我一日,我就答应你上次说的……要求。”她热着耳朵扇风,声音小了些。
四下无人,镜中的手捏着她的耳垂揉了揉,“你先做来,若是满意,我考虑应你一日。”
那镜子对着她,里头的人收回了手,远远的靠在虚空里,一双眼睛紧紧看着她动作,轻微喘息起来。
“你实在色,”白合镜不是第一次答应她这种事情,只是在这样陌生光景下,确是第一次。
她紧张的手有些发抖,解衣襟便也不利索。
呼吸慢慢吐了出去,她慢慢抬着眼睛,看着镜子里凑近的人,心跳的更快了些。
“你比我好看些,总是。”她轻轻动作,衣衫微微散开,曳在地上,火堆烘烤的热气越发盛了,晃的她的眼睛眯着,晃荡着痴迷,凑近那镜子去了。
镜子里的人并不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她,神情莫测。
白合镜纠结着挣扎着,在相当难耐的磨蹭中还要分神去分辨这个被她取悦的人神色是否能透出几分满意。好叫她更多一些底气来。
然而并没有。
似乎是为了免得她这样作弊,那镜中人并不看她,半张脸都隐匿在黑暗里。
只剩下那只漆黑的眼睛斜斜的盯过来,以示主人仍在期待的意图。
于是白合镜越发的认真起来。
火堆噼啪响着。
热意时而浓烈,时而淡薄些,摇摆不定,折磨的人身上阵阵战栗,汗毛都悄声的炸开了片刻。
这夜反而过的慢一些,不知多久,终于看见了外头的光亮。
镜子里的身影早就不见了,却没给白合镜一句准话。
困恼的人离开了短暂栖息的地方,在清晨落脚到了一处山顶。
这是个荒芜多年的山,大约是灾祸年的缘故,这里的树木草叶都不见,地皮干硬。
不知为什么,昨日寒风凛冽,今日却又艳阳高照,只是这阳光炽热的有些过分了,烘烤的人口干舌燥。
白合镜依然顺着指示前行。
踩过尘土飞扬的下山路,一旁的枯木丛里却传来些奇怪的声音。
嘎吱嘎吱——吸溜吸溜——
有点像某种野兽撕咬猎物的声音。
白合镜悚然。
在这样的地方遇到野兽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她极力放轻脚步,企图瞒天过海。
然而那野兽似乎还是察觉了,进食的声音停止,脚步声反而响起。
更加可怕的事情出现,白合镜敏感的觉察,这“野兽”的脚步声不同寻常。
四目相对,白合镜眉头皱起——
她遇上荒野里饿极的人了。
“你要不要来吃一些?”这人笑着说。
白合镜目光扫过对方方才藏身的草木丛,那里的土地缓慢的蔓延开暗沉的色,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
血。
直觉让人不认为那是什么猎物。
白合镜盯着他。
这人仍旧笑着,相当友善。
“味道还不错,你真的不要尝尝么?”他说着,抹了一把嘴,极为餍足的样子。
手腕上是一道抓痕,那不像是动物的挣扎,反而像是人抓的。
他在吃人。
“你吃了什么?”白合镜总要多管闲事的,她似乎不担心自己在这里丧命,又或许是从对方温和的笑容中看到了自己今天难以逃离的命运。
“哈哈。”
那人只是笑,一步一步的走过来,白合镜看着他,一步不退。
她似乎不是第一次这样的莽撞了。
“你吃了谁?”
白合镜又问。
那个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
被摔下去,脑袋狠狠的磕在石头上。
她感到后脑被人掏出来吃掉,四肢一口一口的消失了,只剩下空虚的骨,很快也被砸开,反复的吸吮,啃咬。
她又被恐怖的尖牙巨口一节一节的吞掉了。
血肉被咀嚼,吞咽,糊在一起,在令人作呕的粘液里被消耗成渣。
先来的她。和后来的她。
都被吃掉了。
胸口一烫,白合镜猛然的捂住心口,发现她的手还在。
她挣开面前骨瘦如柴却肚圆如球的人。
快步的冲到了那枯木从后头。
被吃掉不是她,那被吃掉的是谁?
地上的两团已经失去血和肉。
确是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她们的血一半被土地吸走,一半被他吸走了。
干涸的杂乱的人,破碎的骨渣。
这就是被吃掉的命运。
“她们是跟着你走到这里的。”
白合镜说。
“她们跟着你走到这里,成为了你所说的食物,对吗?”
人一味的笑,像贪婪的赌徒炫耀自己赌博砍掉的残肢。
“味道很不错,可惜不够吃的。”
他说,抱着自己的肚皮,那肚皮被撑的纸一样薄,筋脉一清二楚,里头被吃掉的血肉要钻破一样的挣动。
她们似乎不甘被吃掉。
那白合镜就要救她们出来。
赌徒被一拳打翻在地。
白合镜似乎学过一些杀鱼。
“你的罪责和我说并没用。”
她拒绝听到令人恶心的求饶,“你该去什么地方求饶,这不是我说了算的。”
已经腐臭的恶溃被刀尖一划,就崩散开来,落得一地都是。
白合镜不嫌麻烦的把其中属于别人的部分分拣出来,归还到冤魂人身上,然后安葬在土地里。
至于无用而残破的皮囊不适合继续在这种地方干扰逝者的安宁。
山上偶尔出现坠落的声音,也许是什么石头掉下去,无人在意。
一里地,两里地。
白合镜数着数着,分出去的半碗粥已经不知有多少,她也数不清已经过了多少个日月了。
她知道自己已经越来越虚弱了。
但她仍然不敢停止的前进着。
昼夜分不出了。
她头昏脑胀,手腕脚腕一般粗细,衣服一直没换,却越来越空荡了。
有时候她梦到自己已经到了,和另一个有着一样温度的怀抱紧紧相贴,清醒过来就忍不住跑上两步,再因为发着铁锈味的喉咙而停下。
祈求着她手中米粒的人越来越多了。
起初一人碗里能分得一两粒,后来只有碎末一样沉浮片刻,被灌进一样干涸的,饥饿的喉咙,于是那些空荡破败的皮囊里头就只剩下那一颗米末,上下浮沉着,有一日掉出来,这副皮囊就干枯碎掉,成为风里一扬就散的尘,不见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