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偏偏就如那医生所言,不具备正常的和人相处、建立亲密关系的能力。
所以她竟然卑劣地有过一丝想法:
就这样也可以。反正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两人凑堆,多好,以后还不用跟其他人接触了。
了了此生。
厌恶和扭曲的愉悦交织在一起,共同谱成沉默、以及收紧的眉心、微敛的眼睛。
回家后,宁寂打了几次电话,之后就在休息。
谢亭在旁边守着她,装作玩手机,实际思绪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选的什么专业?”宁寂忽然问。
“嗯?”谢亭懵了一下才回神,答:“地质。”
两所大学都有这个专业。
宁寂闻声也懵了,“怎么选这个。”
她撑着坐起来,谢亭忙去扶她,心中惴惴不安,觉得宁寂是要算账,嘴上嘟囔:“地质怎么了。”
“不怎么。”宁寂表情倒还是轻松的,“把电脑抱过来,我看看。这几天事情太多,忽略了你这大事。”
谢亭没动。
宁寂等了两秒,轻笑。
说不清是哼还是笑,落在谢亭心里泛着凉。
所以,肯定知道了吧。
她还是没动。
戳破就戳破,早晚的事。
“那我去了?”宁寂却道,语气也不见异常,仿佛方才阴阳怪气哼了一声的不是她。
她说着,真要下床。
谢亭见状只得妥协,拉住她说:“我去,你别乱动了。”
把笔记本抱过来,开机登录网站时,宁寂问:“有了解过相关的专业吗?”
谢亭心里怪怪的。
不是,你还真只是跟我聊专业,不是学校吗?
“搜了一点。”她如实答:“不喜欢理工科,但是我学的理,报不了文科的专业,所以选了这个。”
宁寂稍挑眉,似乎是惊讶,“就搜了这么点儿?”
她还真是一副聊专业的样子。
谢亭心里更奇怪了。
“嗯。”她轻飘飘应。
宁寂沉默两秒,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说:“还来得及,找人过来一趟跟你讲讲?”
谢亭没应,看着马上就要加载出来的页面,心中紧张,却又因为宁寂的态度有些回暖。
像是有兔子在胸腔里跳,她忽然抬手捂住宁寂的眼睛。
睫毛刮蹭掌心,略痒。
“嗯?”宁寂发音。
“你知道吧。”谢亭语气笃定。
宁寂轻笑,拉开她的手,语气像是完全不在意,和平日里没有任何差别。
“别闹,我看看专业。”
她捏着谢亭的手腕,凑过去看笔记本屏幕。
谢亭身体僵硬,愣愣看着她。
看着她唇角翘起又落下,随后仿佛不关心她的院校排序一般,拉开专业列表查看。
等宁寂把前三所院校的专业都看过一遍后,谢亭才回神,把视线从宁寂身上挪开,落在屏幕上。
几乎是她看向屏幕的一瞬间,宁寂斜靠到她身上,左手抬起搭在她肩头。
宁寂比她高,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胆子挺大呀。”
音量低,语气也轻,像是轻飘飘的羽毛在心头刮蹭,又痒又麻。
同时,她的手也落在谢亭脖颈上揉按,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人激起寒战。
谢亭不发一言,又麻又痒的感觉从尾骨蔓延到全身。
她也不敢看宁寂,木头桩子似的定在原地。
宁寂仿佛完全感受不到她的僵硬似的,偏头,在她耳朵上亲了一下。
甚至咬了一口。
湿热温软的触感让谢亭更加僵硬。
“我也不了解这些专业,找人来帮你看看。”
宁寂松手,坐回去拿起手机发了几条消息,似乎不准备改掉她的院校选择。
谢亭仍僵在原地。
“行了,玩儿去吧。”宁寂抬手覆上她的后颈,轻捏。
最后又拍了一下。
谢亭莫名的坚持骤然垮台,化作掬不起来的流沙,从胸腔的缝隙中倏尔落下。
她摸到宁寂的手,垂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
宁寂偏头垂目看着她,面无表情。
谢亭没抬头,她想听到宁寂冷声说“就这一次”,但宁寂始终没说话。
良久,她松开宁寂的手,声音很低:“对不起。”
宁寂伸手合上笔记本的盖子,而后捏住她的肩膀。
单薄,不堪一折。
夏天的衣服也单薄,指腹下是柔软皮囊包裹的坚硬骨骼。
她说:“出去吧。”
谢亭闻声终于抬头,接触到宁寂平静的表情和眼神时,心中蓦然一慌。
那慌张来得毫无缘由,又转瞬即逝,让她抓不到尾巴。
宁寂错开视线,转回去看手机。
她一怔,回神,慢吞吞把笔记本放回桌子上,又走出卧室。
“啪嗒。”
房门合上,空旷而明亮的廊道映入眼帘。
她忽然想拉开门,说我不出去。
可这未免也太无耻。
是她在宁寂和不知由来的留言中选择了后者,现在宁寂只不过让她出去,她有什么资格说不?
实际上该庆幸吗?庆幸她没有跟自己计较。
谢亭不清楚,就像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写下那些留言。
可她不得不照做,就像她不得不出来,而不能死皮赖脸留下。
一个近似不能违逆的规则,一个是人人都要奉行的人情世故。
都是牢笼。
她深吸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彷徨和悲伤。
或许,宁寂是让她永远出去呢,不单单是出这个房门。
去哪儿,去留言里所谓要“好好生活”的地方。
悲伤随着想法蔓延,惶恐也伸出触角,将它浓郁的颜料铺展在谢亭眼前。
视线中骤然覆上深红与墨绿,以及诸多纠缠在一起的颜色,深得让人头晕目眩。
眼前看不到实体,只有一堆泼墨般的颜色纠缠在一起,四面八方都是,方位感也一同消失。
好像在下坠,天旋地转。
第27章 第 27 章
浓郁的颜料被撕开一个裂缝,里面透出纯白的光。
谢亭头昏脑胀,频繁眨眼,想要看清光后面的东西。
熟悉的气息靠近,一声叹息。
味觉、听觉和触觉都被唤醒。
宁寂把她抱起来,看到她迷茫的眼神后,心中的难挨从叹息化为询问:“谢亭?”
谢亭再次频繁眨眼,浑身一颤,像是窒息的人接触到空气,深深喘息。
宁寂蹙眉,稍一用力,想把她抱回卧室。
谢亭已经回神了,见状连忙跳开,摆手:“别,不要。”
宁寂眉心更深,盯着她说:“不要就不要,你躲什么?”
谢亭愣怔,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后退到了廊道另一侧墙边。
她懵了,“我……不知道。”
异样如此明显,宁寂哪儿还顾得别的,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腕,问:“刚刚怎么坐到地上了?”
谢亭任她拉着,低头看着地板,一板一眼答:“不知道,一转眼就到现在了。”
头顶暂时没声音,她心里又开始蒙上浓郁的颜料,只是这次没有再上眼。
良久,腕上传来拉扯感,她跟着被带回卧室。
宁寂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电话,说:“让唐医生现在过来。”
谢亭闻声立即抬头看她。
唐医生,是那个录音里,宁寂一直询问的医生吗?
宁寂又说了几句别的,边说,边垂眸看她,手上捏着她的肩膀。
谢亭这会儿反应略微迟钝,安静跟她对视。
释然和轻松,从被揉按的肩膀开始往外蔓延,将浓郁的颜料驱逐。
看起来宁寂不是让自己彻底出去。
几句过后,宁寂挂断电话,对她道:“不是知道了吗,还看我干什么。”
“那个医生吗?”她问。
“嗯。”宁寂应下,言下之意,谢铭发过去的东西,她的确知道。
谢亭确认了,心中却没有生出厌恶,仍是仰头看着宁寂,眼神算得上纯粹。
宁寂俯身,好让她们的视线不至于差太高。
她盯着谢亭,问:“刚刚到底怎么了,一点都不知道?”
谢亭仍需要稍微仰头看她,此时的姿态几近虔诚,比此前亲吻宁寂手背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时稍有些得寸进尺后的感谢和自愧,此时只是虔诚。
“看到很多颜色混合在一起,只能看到很多颜色混在一起。”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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