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担忧:“等很久了?腿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碰到?”
说话间,她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石膏的边缘,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稍微用力就碰疼了她。
许因心里一暖,指尖在被子底下悄悄勾了一下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用气声回了两个字:“没事。”
就这一个转瞬即逝的触碰,一句压在喉咙里的安抚,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夏果眼底的焦虑瞬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了然的镇定。
她很快直起身,收敛了所有私人情绪,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翻开笔录本,指尖捏着笔,抬眼看向陈景明时,眼神已经切换回了警察的冷冽与锐利。
贾谜也已经调试好了执法记录仪,放在了病床边的柜子上,镜头正对着陈景明,房间里的氛围瞬间凝重了起来。
许因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落在陈景明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陈景明,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想好了吗?”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病房门的方向:“大门就在那里,现在没人拦着你。你可以现在就走,带着你陈家的钱,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躲一辈子,安安稳稳活到老,还是选另一条路,把你知道的所有真相,一字不差地说出来,站出来作证。”
她顿了顿,语气里没有半分诱导,只有直白的坦诚:“我得提醒你,这条路不好走,那些人心狠手辣,背后牵扯的人更是盘根错节,一旦你开口,就没有回头路了,甚至可能要了你的命,现在,选吧。”
陈景明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又走了十几格。
他终于抬起头,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只剩下一片尘埃落定的疲惫。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所有的挣扎与无奈。
“我说。”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破了水面下所有的暗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些货,不是我父亲的,是G国境外势力的,这个团伙在东南亚、还有诸多国家的边境线上做贩…毒买卖,已经五十几年了,根基深的吓人。”
“我父亲早年做进出口贸易,跑海运的时候,无意间接触到了他们的中间人,一开始只是帮着带点东西,给的报酬高得离谱,他尝到了甜头,就一步步陷进去了,从带点零散的货,到帮着他们转运、分销,一发不可收拾。”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眼底翻涌着痛苦,连带着声音都哑了几分:“我母亲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她跟我父亲吵了无数次,闹到最后,气病了,在床上躺了不到半年,就走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无力:“当然,这只是我父亲告诉我的版本,真相是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夏果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抬眼飞快地看了许因一眼,果然看到许因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的寒意重了几分。
十一年前的案子,是许因心里拔不掉的刺,她比谁都清楚。
陈景明没有注意到两人的互动,他像是陷进了回忆里,声音越来越低:“十一年前,有一批大宗的货到港,本来约好的接货人,却迟迟没有露面,等来的不是自己人,是一队警察,那天听说交火了,死了几个警察,那批货也被当场缴获了,但是我父亲他们几个核心的人,提前收到了消息,跑了,还躲过了后来好几次的全城搜捕。”
许因的呼吸猛地一滞,放在被子上的手瞬间攥紧,连带着石膏都轻轻晃了一下。十一年前,边境港口缉毒行动,三名缉毒警牺牲,主犯全部在逃,货物被缴获,这起案子,正是当年轰动全市的“夜莺案”的前置案,也是她从警校毕业,入警后接触的第一起重案。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冷了几分:“继续说。”
“我那时候还小,才十几岁,很多事不懂,只知道家里那段时间气氛特别紧张,我父亲天天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打电话。”
陈景明的喉结滚了滚,继续说道。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路过书房,偷听到他在跟人打电话,语气特别慌,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告诉他,不能再做了,警察已经锁定了相关人员,再做下去,所有人都要完。”
“挂了电话第二天,我父亲就开始变卖手里的产业,码头、仓库、还有好几家贸易公司,能卖的都卖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怕了,想收手,只有我知道,他从来就没打算停过。”
他抬起头,眼底带着浓浓的厌恶,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无力:“他从来就不缺那点贩毒赚来的钱,他想要的,是靠这条线,结识那些能给他撑腰的上位者,是能把他托到更高处的人脉和权力,他也确实成功了,不然你以为,他能全身而退,凭什么这么多年,他做的那些脏事,从来没被人查到过?”
病房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呼啸而过的晚风。
冷白色的灯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所有的情绪都照得无所遁形。
许因靠在床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冽。
她终于知道,这张网,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深得多。
许因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刚才还压在眼底的寒意顷刻间翻涌上来,她微微前倾身体,哪怕腿上打着石膏动弹不得,周身的气场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盯着陈景明,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陈景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警局里有背叛者?”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许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她太清楚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了。
十一年前的边境港口缉毒行动,三名并肩作战的同事当场牺牲,专案组布下了天罗地网,可核心嫌疑人却像提前预知了一切,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当年她还是个刚入队的新人,跟着专案组熬了整整三个月,翻遍了所有监控、查遍了所有可能泄密的渠道,最终却只能以“嫌疑人反侦察能力极强”草草定论。
这么多年,她不是没有过怀疑。可她不愿意信,不愿意相信那些和她一起对着警徽宣誓、喊着“除暴安良”的同袍里,有踩着同事鲜血往上爬的蛀虫。
可现实从来不会因为她的不愿而改变,警队里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光明之下,总有阴影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这一点都不特殊。
第68章 选择很重要
陈景明被她的气场压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还没平复的颤抖,继续往下说:“我父亲出事的前一天,那个人又来电话了,那天我去书房给他送文件,亲眼看见他握着电话,脸色惨白,连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挂了电话之后,他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把手机连带着电话卡,一起扔进了壁炉里,烧得连渣都不剩。”
“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问他出什么事了,他只红着眼吼我,让我别管,赶紧收拾东西连夜出国,越远越好,我没听,我总觉得他要出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底翻涌着那晚的恐惧,“出事的当天凌晨,我做了一夜的噩梦,梦到有人拿着刀闯进家里,一刀一刀地捅我,我挣扎着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连被子都湿透了。”
“那时候才三点多,外面黑得吓人,我越想越怕,光着脚就跑去了我父亲的主卧,门从里面反锁了,我怎么敲、怎么喊,里面都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我慌了,叫了家里的保镖一起撞开了门,然后就看到……我父亲倒在血泊里,早就没气了。”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衬得他的声音愈发凄厉。
夏果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抬眼飞快地扫了许因一眼,果然看到许因的下颌线绷得死紧,放在被子上的手,指节已经泛了白。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第一反应就是找忠叔。”陈景明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从凌晨打到天亮,一直都是无人接听,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从小到大,不管我出什么事,他从来都不会不接我的电话。”
“家里的保镖都慌了,外面全是警笛声,我躲在二楼的衣帽间里,怕得要死,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鬼使神差地,竟然拨了报警电话。”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狼狈,“报完警我就后悔了,我不敢露面,只能偷偷跑去了朋友家里躲着,每天盯着新闻,疯了一样找忠叔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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