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像一场噩梦,但比噩梦更重也更密,有爬虫爬上肩膀面颊心脏,她的体面她的自尊她的自哂,压得密密麻麻。
“真搞不懂你想要什么。”母亲总是说,“你总是想得太多,又想当然!”
其实回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从前许下的豪言壮志没有一个实现有点丢面子——但还能比现在更丢脸吗?在离梦想最近的时候,她失去了存款、食欲、签证、唯一让她脸上有光的工作。
三年了,婪清霜第一次想,算了吧。
回国又能怎么样?无非是回到家人身边。她们投入那么多资金,婪清霜却没出息,让她们没有收益,她们一定会怪罪,大概会让她还钱,每年还一点,十几年还清。
忽然,婪清霜想起来了,出国前她们给她安排的路就是进单位,当文员,到点了相亲,然后像母亲一样,成为另一个母亲。按部就班地活着。一眼就望得到头地活着。
“你总是那么不知足。首都的铁饭碗,别人求都求不来,我们已经替你打点好了。但你不知足!”
婪清霜就是不知足。不知足,那又怎么了?
不知足会变得痛苦。那她就痛苦。
“你不安分,眼高手低,二十年了,婪清霜,你总是学不会脚踏实地做人。”
如果脚踏实地指的是延续那样按部就班的人生,婪清霜确实做不到。
她很清楚,母亲远没有到那般权力通天的地步,一辈子也不过清贫地攒着钱。总说自己有门路,其实也只是拉下脸求人。
婪清霜见过母亲低声下气的样子。
婪清霜不想看到母亲那个样子,也不想变成那样,所以选择离开。
只可惜到头来,她想参与的游戏并不欢迎她。
在她的设想里,只要有聚光灯,只要能站上舞台,有台词,有镜头——能这样痛痛快快地过一场戏,即便落幕时让她在舞台上死掉也可以。
可惜千禧年的纽约,舞台只属于美式金发甜心或者地中海拉丁裔,卷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与碧蓝的瞳孔。
只属于那样的人。
小腹传来阵阵疼痛,婪清霜不自觉地想,如果回国,她还能开到氟西汀吗?
应该不行。
千禧年,不论是精神病还是同性恋,都是极度难以启齿的东西。仅仅一个隐晦的指代,足以让一族三代蒙羞。
还好她在布鲁克林。她可以大声在柜台说出自己的名字,去取一份昂贵处方药的平替品。也可以在pub里亲吻一百个女孩——虽然婪清霜并没有那么做过。她太贫穷,没精力,心有余而力不足。
恋爱对她来说是纸上谈兵的幻想,好在眼下她没有钱也没有时间去瞎想。
谁说疲于奔命没有好处呢?
这么想着,她居然轻松了一点。回过神,她还站在玄关,散落满地的果蔬将她拉回现实,诘问她,就这么放弃去西好莱坞的面试吗?你还有办法延续签证吗?你还要继续回去上课,上那个给你递来脱衣舞俱乐部名牌的男教授的课程吗?
啪嗒——
掉落的苹果有一个砸中姜斐言卧室的门槛,罐头笑声戛然而止,随后是椅子拖拉的声音。
姜斐言以为有人在敲门,把门开一条缝,有限的视角里,她看见婪清霜穿着那件呢子大衣,蹲在玄关,垂着头,果蔬散落一地。
姜斐言下意识认为她在捡苹果,苏豪区那中看不中用的纸袋子总是那么容易破。
可婪清霜的手并没有动。
看上去她蹲在地上,单纯是因为破了食品袋子而崩溃。
姜斐言觉得可怜,还在纠结是否应该前去安慰,身后的传呼机响了。
“Tori speaking. Who's calling? ”姜斐言去接电话,不明所以地应了几声,反应过来不是打给自己的。
“婪清霜,你的电话。”
姜斐言往门外喊了一句,忘记自己说的是粤语还是普通话。
仅仅这几秒钟,婪清霜已经把玄关摔在地上的瓜果都收回了破洞的袋子。她换上一副没事人的表情,感谢地走到门边,拿过传呼机。
婪清霜知道是西好莱坞的剧组,她不敢不接。可是她该说什么?钱没准备好,签证也没着落?
也不敢撒谎,毕竟现在的她连一张去西海岸的机票都负担不起。
果然,在她简单述说目前的困境后,对面的白人一言不发地挂断了电话。
嘟——
她不会再打过来了。绝对不会再打过来了。婪清霜非常确定。白人沉默地挂断电话,咽下一百句难听的脏话,怪婪清霜不在一开始就说自己无法参与试镜,害得剧组还要再张罗新的演员。
婪清霜尴尬地放下传呼机,脸上依旧挂着体面的笑。
那是给姜斐言看的。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不知道她狼狈的底细,大概是姜斐言。她也希望是姜斐言。
婪清霜不想连这个都被戳破。
婪清霜的窘境,姜斐言在旁边也听了七七八八,她问:“还差学院多少钱?”
婪清霜含糊道:“几千。”
姜斐言松了一口气似的耸了耸肩,她以为是几万十几万的大数目。“我可以借你。”她斟酌了一下,说,“毕竟是去西好莱坞这么……有前途的地方。”
尽管姜斐言努力把自己说得像一个精明的投资者,但婪清霜清楚,她借钱只是出于怜悯。
而那种在听到是几千美金时无所谓的表情最能刺痛婪清霜。
“谢谢,不用了。”所以她拒绝了。
因为一种大概可以叫做尊严的东西。
“为什么?”姜斐言追问。
不想向年纪比她小的人借钱,这是根本原因。
“你就当我有一颗奇怪又脆弱的自尊心吧。”
婪清霜轻声说,像在叹息。
她模仿着姜斐言那种不在意的表情,眉眼放松地下垂,嘴角上扬,眼神游离到别处,手部的动作尽量镇定。婪清霜抱起残破的纸袋和果蔬,放到厨房流理台前,步子踏得很实。
满手的重物让婪清霜无暇顾及那张从衣服口袋里掉出的名片。
姜斐言将那张名片捡起,仔细阅读正反面的英文。HIRING(招聘)——上面写。
也许根本不用阅读英文。
名片上,碰撞的酒杯和衣衫不整的白花花的肉/体已经说明了一切。
“原来是你有别的门路。”姜斐言把名片放到流理台上,“那我就不打扰了。”
“什么?”
婪清霜些许困惑,隔着水池往名片上一瞥,顿时脸色煞白。
是那个男教授给她的脱衣舞名片。她以为自己把它丢了,但是去苏豪区时赶路太急,她把它和满桌的圆珠笔一起塞进了大衣口袋。
临走前,姜斐言讽刺地扬了扬嘴角,冷嗤说:“Your ego. Such a sense of flexibility.(你的尊严,还真是能屈能伸啊。)”
14.
姜斐言回了卧室,婪清霜在厨房洗脏了的瓜果。
公寓依旧安静,窗外日落,血一样的橙红,姜斐言的卧室里重新传来声音,是那几年最红火的喜剧。那一年的电视机还不能快进后退,被婪清霜这样一打岔,她错过了不少有趣的桥段。
婪清霜无言地把洗净的瓜果擦干,放进冰箱,一下又没了胃口。
婪清霜撑起一把黑伞,再走出公寓。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在布鲁克林的华人超市外,研究上面的招聘广告。曾经的她从没有考虑过这里,大部分唐人街的工作用硬币支付工钱,没有合同,没有任何遵循法律时薪的可能,倘若要扯皮,正式员工都算不上。
在她的印象里,这里总是聚集很多没有合法身份、英语不达标也出不了华人圈的打工仔,只是有时,包餐食,包宵夜,可能还包一个黑漆漆的大通铺,这样的条件看起来确实很有吸引力。
对于没有身份的人来说。
所以。
婪清霜可能真的要开始研究一下这里的黑工了。
超市的招聘板上贴满了HIRING,只是写明白工资的不超过三个。大部分都把最重要的薪资藏着掖着,婪清霜知道,那样的意思是工资不到合法时薪的一半。除了两个承诺高薪的工作,定睛一看,也只是比合法时薪多了零点零零一块。算了,婪清霜想,聊胜于无。
她揭下两张招聘,其中一张写的中粤英流利。她又把招聘帖回去。另一张只要求中英流利,小字却说,对容貌和体态有一定要求,要求上佳,因为要站在前台,同时要求要“有亲和力”,因为要深入群众,要和天天来逛唐人街的独居老人们聊聊天,下下象棋,忆往昔……婪清霜掂量了一下,好像就是国内社区工作者做的事情。
然后,把超市的鸡蛋卖给老人们。
卖出一个鸡蛋有提成,虽然微乎其微。
不过这是唯一一个时薪不错又有提成的工作了。如果婪清霜能顺利找到一个冤大头,不对,一个好心人,以每小时一筐的速度卖给她鸡蛋……不眠不休工作七天,应该能攒到一部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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