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士下车点到好莱坞山还有一段距离,婪清霜仔细问巴士司机该怎么过去,周围是和她一样的年轻人,行囊很轻,各色族裔。
晚霞里,好莱坞山梦幻得如同电影海报,仿佛总是在承诺她们,仅仅站在这里就有无限可能。
婪清霜无由来地想,如果没有HOLLYWOOD九个字母,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山头。
她记起小时候有一个薰衣草花田,她惦念了好久,妈妈承诺考试拿第一就带她去。到了地点,只看见光秃秃的土坡,长出来的花朵不是梦里的颜色。
人类究竟要赋予这些世界的死物多少额外的意义才罢休?
18.
工作室在一栋刷了白漆的英式排楼二层。婪清霜推门而入,铃兰清香拂面,洁净的玻璃大门撞击玛利亚风铃,叮当。
前台女士闻声,满面微笑地向她问候。
婪清霜从女士些许内华达州口音和小小的翘音与高升调里认出,这是之前和她通话的人。
“婪清霜女士,”前台很费力却很认真地读出她的中文名,“请您在此稍作等候。那边是茶水间,请自便。”
前台女士匆匆离去,婪清霜趁机浏览工作室的陈设。
茶水间、围读室、法律角一应俱全,西装革履的专业人士行色匆匆却友好,加州午后的阳光洒在半开放的大厅内。皮革的白色沙发,质地细腻,婪清霜坐在上面探头探脑,不远处有一个摄影棚,还有旧剧集在拍摄,绿幕布置并未拆除,猫道和灯光桁架交错,机械悬吊系统大张旗鼓地纵横挑空。
毫不夸张地说,这就是婪清霜梦中的工作室。
几年前,她坐上从家去纽约的航班,近二十个小时里做了百余场梦,其中一个就是在这样一个专业的工作室里等待面试。从前的梦聚集在百老汇——而她现在在好莱坞。虽然有些许偏差,但婪清霜渐渐接受二十一世纪流媒体将取代传统戏剧歌剧的事实。她在正轨上。
在梦中,面试里出了些小岔子,但整体无虞,她顺利拿到角色,进入剧组。
至于之后的故事,无非是俗套的翻身,剧组的作品获得艺术奖青睐,她得以沾光,又在某一个颁奖典礼上,另外的导演认可她的演技与容貌,于是得到新的作品……当然,彼时只是婪清霜在做梦。可真正坐在这里了、坐在她梦里的工作室里了,婪清霜想,也许,一切都有可能呢?
一直被选角导演迎进会议室,婪清霜依旧不敢置信地想着,这样的机会真的落到我头上了。
导演是一个白人男性,四十上下,金色的短卷发却有着黑色的胡渣。他的面容和网站上的照片相差无几,所以婪清霜很顺利地叫出他的名字,与之问好。
男导单刀直入:“你看过多少我们的作品?”
婪清霜万分珍惜这次机会,自然将工作室的网站和作品都翻得滚瓜烂熟。条件原因,许多电影她没办法从头到尾观看,但课前准备得好,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男导十分满意,点点头。
婪清霜崇拜和敬佩的目光让他很是受用。男导递出一叠厚厚的文件,上面是合同,下面是剧本,“我一直在期待你来。总有人说我是种族歧视者,那都是狗屁。否则我也不会邀请你,一个亚洲女孩,对不对?”
婪清霜接过文件的手顿了一下,低头含糊地说,“是吧。”
合同很正规,最上面附着便签,写着Financial support(经济支援),意思婪清霜目前经济状况不佳,剧组打算以预支工资的形式对其进行一定帮助。
和之前在电话里说的一样。
……好人道主义。婪清霜不禁心想。
她于是想,也许这个男导只是心直口快,说话有些冒犯,但其实心地善良?
思及此,婪清霜尴尬地抬头,对导演笑了笑:“你不介意我先看一下合同和剧本吧。”
导演摊开双手往身后沙发上一瘫,翘起脚:“请便。”不过又抬起手看了看表,“我时间宝贵,你尽快。”
翻开剧本的第一页,婪清霜就发觉不对劲。
这不是她试戏的剧本。
婪清霜很清楚,自己试戏的剧目是这个工作室之前一部大获成功的电影的续集,是人人期待的第二部。这也是婪清霜向往这篇剧目的原因。人们对第二部总有情怀,就算质量不佳,也有一定曝光度。
“但为什么……不是电影的第二部呢?”婪清霜小心翼翼地问。
“因为第二部是懦弱者的游戏,”男导说,“我只对第一次感兴趣。”
这句让婪清霜很不舒服,却不知要怎么挑明才能不被说是小题大做。
她继续一目十行地看剧本,男导乘胜追击,“这部也很不错。你知道蝴蝶夫人和西贡小姐吗?题材很类似,但我们会比那些更优秀。”
“优秀在……?”
男导将剧本轻车熟路地翻到后面,点了点纸面,“主角是主动成为伎女的。她是一个完完整整、完完全全掌握了自己身体的自由权利,以及‘性’自主的人。作为一个亚洲人,你应该很能理解艺伎、吧女和伎女的区别吧?”
“……”
“不论是蝴蝶夫人卖艺,还是西贡小姐卖身,都是时代使然。但我们的主角不一样,”男导笑了,“她是主动选择探索‘性’而成为这个身份的。毕竟嘛,时代变了,跨入二十一世纪了,现在不都喜欢说性解放吗?女人也有享受的权利!”
男导滔滔不绝,“可是呢,后来——这里就显现出她坚贞的本性了——主角和一个美国男人相爱,在战火纷飞的时代,她愿意为了对方保留自己,用你们日本的那种……嗯,什么簪花……”
“我是中国的。”
导演无所谓,耸耸肩:“都一样。白人观众分不清你们亚洲人。”想到什么,他露出八颗牙齿标准微笑,找补道,“哦,我的意思是中国姑娘和日本女孩一样,都非常漂亮。我不是种族歧视者,也不是性别歧视者,我只是欣赏东方人的美丽,我喜爱中国文化。”
懒得区分亚洲人的长相,但下了功夫研究艺伎、吧女和伎女的差别吗?
婪清霜没再说话了,视线回到剧本。男导翻过的剧本里,大段的情/欲戏,男导对此的解释是——“女性的裸/露戏是正统电影的标配,不是吗?”
什么是正统?什么是主流?
千禧年,抑或是再往后许多年,白人男性占据着电影界绝对的话语权。倘若你说不是,他必说你不懂电影。
看出婪清霜明显的抗拒,男导半弯下身,谨慎地耸动着肩膀,双手合十在胸前,虔诚地如同在圣母玛利亚前祈祷,“听着,亲爱的,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吗?这是艺术,这是一种表现形式,是一种绝对的……关于‘自由’最纯粹的表达。当一个女性自主选择脱下那些沉重的衣物,展示她那无与伦比的身体时,这难道不恰恰证明了她正在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掌控权吗?”
男导忽然离得很近,婪清霜吓了一跳,往后一退。只是她已经从对方黑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有些无措的脸。
从前,婪清霜总是习惯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容貌,在别人的瞳孔里凝视自己。
只有在这一刻,她才发觉一切真是荒诞又荒谬。
男导依旧在发表自己的演讲,“你这样想吧。长期以来,传统和保守的枷锁一直在试图压抑女性的自然之美。而现在,当她自主地、自由地、自愿地选择将这份美丽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这不仅是一种终极的自我表达,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我解放’!这完全是出于她个人意志的‘独立选择’,这就是你们时下最喜欢说的……”
他的眼神划过婪清霜的眉眼,欲盖弥彰地说道,“我不知道亚洲那边如何,总之,就是那群年轻的欧洲女性最爱鼓吹的,女权主义!”
女权主义!
婪清霜的脑袋被这个词语震得嗡了一下,回到几天前的课堂。
——1975年,英国学者劳拉·穆尔维发表了石破天惊的论文《视觉快感与叙事电影》,首次创造了“男性凝视”这个概念,她批判传统电影和艺术默认男性视角的现象,同时提出,在男权历史的语境下,“裸体”这个符号已经被污染了,成了一种艺术化、景观化的商品。
——1989年,艺术团体游击队女孩开展了一场的街头海报运动。她们挪用新古典主义安格尔的名作《大宫女》,将原本□□、摆出谄媚姿态的裸女换上了一个凶狠的大猩猩头套,她们问:女性必须脱光衣服才能进入大都会博物馆吗?
“婪清霜——”谈话到此处,男导终于尝试着叫了一次她的名字,只是含糊又糊弄,远不如先前那位前台的女士叫得认真。他说,“任何试图阻止或指责这种行为的人,坦白讲,那些人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真正的包容与开放,也不懂得所谓艺术。我们必须尊重这份来自灵魂深处的自主权——因为在这个充满了多元可能的时代里,能够坦然拥抱自己的身体,这本身就是最了不起的权利,和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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