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名字。
第47章 冷战日常
一
云汀是个很小的海边城,一条主街沿着海湾铺开,退潮的时候,滩涂能露出两三里地。
节目组的驻地是海湾尽头的一排渔家民宿,一人一间面朝大海的房。赶海单元录三天:第二天跟着渔民下滩涂,第三天开渔宴,第一晚是例行的“海鲜大集”——四对妻妻拿着节目组给的经费,去码头夜市采购第三天渔宴的食材。
冷战中的两个人,镜头前的最低体面,是从这一晚开始被全国观众逐帧研究的。
“递水会接。”
夜市人挤人,张清澜买了水,拧开瓶盖,递过去。易钧泠接了,说了声“谢谢”,喝了两口,递回来。张清澜把瓶盖拧好,放回自己这侧的口袋。
采购的清单是节目组定的:文蛤之外,每对要备三样海鲜、两样配菜。张清澜推着小车在摊位间穿梭,砍价砍得又快又稳——大黄鱼从六十八砍到五十二,摊主直摆手:“姑娘,你这刀法,比我们杀鱼的还利索。”
“再来两斤虾。”她乘胜追击,“虾按五十二这个价,一起走。”
“走走走,怕了你了。”
装袋,过秤,她伸手进口袋摸钱,摸到一半,动作顿住了。
经费不够。她砍得太狠,买得太多,节目组给的那份经费,超了三十块。
搁在从前,这种时候她连想都不用想,扭头就喊:“姐姐,批三十。”那个人会一边笑她“零花钱又月光”,一边把钱付了,回头还要逗她一句:“张工,你这月的额度,见底了啊。”
今晚,她站在摊位前,看着那袋虾,犹豫了两秒,还是转过身:“姐姐。”
“嗯?”
“超了三十。”她把小票递过去,声音里带着点讨好的试探,“批吗?”
易钧泠接过小票,扫了一眼,扫码付了钱。
“批。”她说,把小票折好,放进自己口袋,“下月额度照扣。”
说完,她拎着那袋虾,往前走了。
张清澜站在原地。对话挑不出一丝毛病——批了,付了,连“额度照扣”的老梗都接了。可是那个人的语气,像在批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报销单。
从前她批三十块,批得像在打情骂俏。
今晚她批三十块,批得像在走流程。
张清澜低头推起小车,跟上去。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咕噜,咕噜,一路响。
“夹菜会吃。”
晚饭在夜市的大排档,四对妻妻拼了两张长桌。张清澜把剥好的虾放进身边人碗里,易钧泠夹起来,吃了,说“虾新鲜”。桌上谈笑如常,谁都没看出来——不,谁都看出来了,谁都装没看出来。
“不牵手了。”
从夜市回驻地的路上,要经过一段没有灯的堤岸。以前走夜路,她们俩的手是自动找在一起的,像两块有磁的石头。今晚,张清澜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几次碰到那个人的手背,又几次收回来。
最后一次,她鼓起勇气,轻轻勾住了那两根手指。
易钧泠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那只手就在她的掌心里放着,温温的,静静的,像一件被暂时寄存的行李。
张清澜握着那只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握到了。
可是像没握到。
这一段夜路的素材,后期一刀没剪,花字也只给了一行:【她让她牵。可她把手,借出去了,人没有。】
弹幕在这一段刷满了堤岸:
“‘借出去了,人没有’——后期老师,你是学过刀法的”
“我回看先导片,那时候她们在小区里散步,姐姐的手是攥着她的,攥得可紧了。现在这只手是摊开的,谁懂这个区别,谁懂啊”
“递水会接,夹菜会吃,牵手不躲——就是不主动了。姐姐把她对全世界的礼貌,分了一份给张清澜。这比吵架可怕一万倍”
二
赶海那天,日头很好。
渔民老陈头带着四对妻妻下滩涂,一人发一把小耙子、一只小桶。规则是按对比赛,日落前哪对挖的文蛤最多,哪对渔宴上加一道菜。
哨声一响,桑夏第一个冲出去,白既明拎着两只桶在后面追;纪燃蹲下来挖了两耙子就嫌脏,晏疏桐不声不响地把她那只桶也拎了过去;岑恪和贺凛是全场最讲方法的,先观察渔民的耙法,总结规律,再下耙,挖一个有一个。
张清澜是这些活计里的老手——小时候在湘城的河滩上挖过螺蛳。她的耙子下去又快又准,不一会儿,小桶就见了底。
易钧泠蹲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挖得很慢。
她的桶底,浅浅的一层。
张清澜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第三次看的时候,她拎着自己的桶挪过去,蹲下来,声音放得很平常:“姐姐,这边沙眼密。”
“嗯。”
“你这片不行,太实了。要挑那种——”她用耙子点了点,“踩上去软一点,有小气孔的。”
“嗯。”
“我帮你把那边的也挖了吧,你桶给我。”
“不用。”易钧泠说,“我自己来。”
张清澜的耙子停在半空。
“……好。”她说,“那你慢点,别急。”
她拎着自己的桶,退回了原来的位置。退回去之后,她的耙子明显慢了下来——挖两下,抬头看一眼;再挖两下,再看一眼。
中午在滩涂边吃盒饭,她把盒里唯一的那只鸡腿夹给了那个人。从前,那个人会咬一半,把另一半塞回她嘴里,说“分你”。今天,那个人看着碗里的鸡腿,说了声“谢谢”,整个吃完了。
一口都没剩给她。
她扒着自己那份饭,米饭是温的,海风是凉的,她吃得很慢,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失落,就着饭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那个人一直蹲在那儿,一耙,一耙,挖得不紧不慢,背挺得笔直。
日头偏西的时候,老陈头吹哨收工。过秤,张清澜和易钧泠这一对——两只桶倒在一起过秤——居然拿了第二。
“第二?”桑夏不服气,“易教授那一桶,我目测不到二斤!”
“二斤一两。”老陈头眯着眼看秤,“挖得匀,吐沙吐得也干净。文蛤这个东西,不在多,在干净。”
回程的路上,张清澜走在她旁边,斟酌了一路,终于开口:“姐姐。”
“嗯。”
“你今天……挖得挺好的。”
“嗯。”
“第二呢。”
“嗯。”
三个“嗯”之后,就再没有话了。
海风呼呼地吹。张清澜走在堤岸上,拎着两只桶,忽然觉得那两只桶特别沉——不是文蛤沉,是她想了一路的话,一句都没送出去,全压回了心里。
正片这一段,弹幕发现了一个细节,被顶到了热一:
“你们快看分镜!过秤的时候,姐姐桶里的文蛤,个大、匀净、吐沙干净——她挖得慢,是因为她每一个都挖得很认真。各位,她连冷战,都冷得这么一丝不苟。我忽然好想哭”
“她不敷衍任何事。工作不敷衍,节目不敷衍,连难过都不敷衍”
“所以张清澜才慌啊。一个敷衍的人冷你,是情绪;一个一丝不苟的人冷你,是结论”
三
变故出在赶海第二天。
早上集合,易钧泠比平时晚到了十分钟。她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唇色淡,但还是那个收拾得一丝不乱的样子,只是比平时多披了件外套。
张清澜一眼就看出来了。
“姐姐。”她迎上去,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
“嗯。”易钧泠淡淡地说,“来了。”
生理期。张清澜心里立刻过了一遍日历——比上个月早了一天,不过前后一天都正常。
“那今天滩涂你别下了。”她说,“我跟导演说。”
“不用。”
“海风大,你——”
“张清澜。”易钧泠抬眼看她,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节目是大家的。我没事。”
张清澜还想说什么,那个人已经越过她,往集合点走了。
那一天的滩涂,张清澜挖得心不在焉。她的视线每隔几分钟就往那个人身上飘一次——看见她蹲下去,心里一紧;看见她扶着膝盖站起来,心里又一紧。中午歇工,她跑回民宿烧了一壶热水,灌进保温杯,又找了个干净的毛巾浸了温水拧干,一并送到那个人手里。
“喝点热的。”
“谢谢。”
“毛巾敷一敷。”
“嗯。”
都接了。都用了。可那个人的客气,像一层透明的膜,隔着她的手,她的水,她的毛巾。
晚上收工回民宿,张清澜抢先回房,灌了一个热水袋——灌到八分满,排出空气,拧紧,用毛巾裹了一层——塞进那侧的被窝里,放在脚边的位置。
这是她们家六年多的老规矩。那个人的生理期,从她们同居第一个月起,就是她这么伺候过来的。前六年,每一次,热水袋塞进去,被窝里那个人都会拍拍身边的位置,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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