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了拉了!”见微拍起手,“那你们和好了!”
“和好——”张清澜的喉咙动了动,“嗯。和好了。”
“耶!”小人儿欢呼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小脸一板,“那妈咪,你不许再生妈妈的气了。”
“我没——”
“妈妈也不许惹妈咪生气。”
“好。”张清澜说,“妈妈不惹。”
视频挂断。
房间里安静下来。两个人坐在床边,手还握在一起——视频挂了,谁都没先松开。
过了很久,易钧泠轻轻把手抽了回去。
“我去洗漱。”她说。
张清澜坐在原地,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
刚才那一握,是这几天来最长的一握。掌心还留着那个人的温度,可她知道,那是握给屏幕看的——像一场戏,戏散了,灯亮了,道具要归位。
她坐在那里,忽然特别想哭。
不是难过,是委屈。一种她自己都觉得不讲道理的委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是这句话,她连在心里都不敢大声说,因为另一个声音立刻会问:什么都没做错,她为什么难过?
弹幕在“手拉手给我看”这一段,哭倒了一片:
“见微是全节目唯一能让她们牵手的人。四岁半,一句话,顶全国观众两万三千条弹幕”
“‘和好——嗯。和好了。’张清澜你这个停顿,是在骗孩子,还是在骗自己”
“孩子要的不是你们拉手,是希望你们真的好。大人们啊”
七
渔宴那晚,四对妻妻和渔民们围了一长桌。
现挖的文蛤煮了汤,老陈头上了最拿手的葱油蟹。按比赛结果,第二名加一道菜——老陈头给她们那桌加了一盘白灼虾,还特意端到易钧泠面前:“闺女,你那桶文蛤挖得讲究,这盘虾,该你得。”
“谢谢陈伯。”易钧泠笑着接了。
整场宴,她是得体的。敬酒,布菜,接梗,和渔民拉家常,滴水不漏。张清澜坐在她旁边,剥虾,剥一只,放进她碗里一只。她也都吃了。
只有坐在对面的人,看得见那些细小的裂缝。
纪燃全程状似随意地观察。中途,她起身拿饮料,绕了半圈,“恰好”路过易钧泠身后,把一盒润喉糖放在她手边:“易老师,海风吹嗓子,含一颗。”
“谢谢。”
“不谢。”纪燃压低声音,飞快地补了一句,“我买多了,吃不完。”
其实她就买了那一盒。
桑夏则全程负责气氛。她和见微视频的时候——见微周末探班的视频回放,她讨来看的——故意把音量开得老大,整个院子都听得见:“见微!你猜你妈咪今天穿的什么?可漂亮了!全场最漂亮!”
电话那头的小人儿咯咯笑:“我妈咪每天都漂亮!”
“对!每天都漂亮!”桑夏扯着嗓子喊,眼睛却瞟着易钧泠的方向,“但是今天的漂亮,是那种——让人想给她剥一百只虾的漂亮!”
桌上的人都笑了。张清澜低头剥虾的手顿了顿,耳朵有点红。
易钧泠也笑了。
只是那个笑,到眼睛那儿,就停了。
散席的时候,贺凛走在最后。她和张清澜前后脚下台阶,忽然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张工。”
“贺律师。”
岑恪落后两步,收着桌上的空盘子,看了贺凛一眼,没拦。
“我不懂科研。”贺凛看着前方的海,语气平平,“我只懂案子。案子里有一种最难办的局面,叫‘双方都没错’。这种局面,靠摆事实是解不开的——因为两边的事实,都是真事实。”
“那靠什么?”
“靠有一方,先把‘事实’放下,去问‘感受’。”贺凛说,“事实讲对错,感受没有对错。你现在摆的那一桌子事实,全是‘我没错’——它只能证明你无罪,证明不了她为什么不疼。”
她说完,朝张清澜点了一下头,先走了。
张清澜站在台阶上,海风呼呼地吹。
证明不了她为什么不疼。
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很久。
弹幕在渔宴这一段,刷得又暖又酸:
“纪燃的润喉糖,桑夏的大嗓门,贺凛的台阶谈话——全节目组都在等她们和好,只有她俩自己不知道大家在等”
“贺凛这段话是法理版的‘哄的方向不对’:你证明了无罪,可她还在疼”
“这对的冷战,愣是把另外三对都逼成了爱情保安”
八
这一期的观察室,气氛是从片头就沉下来的。
秦桦的眼眶从第一分钟就红着。乔稚面前的纸巾盒,开场十分钟下去了一半。
“我先说个事。”顾行止开场,把一张打印纸放在桌上,“上期播出之后,节目组后台收到了四万多条给张清澜出主意的私信。我抽了一千条看——六成,是‘你倒是问啊’;两成半,是‘别说话,先抱她’。”
“剩下的一成半,”顾行止顿了顿,“写的是同一句话:‘别教了,没用的。她不知道那道题是什么。’”
“各位,这就是眼下这个局最让人难受的地方。”顾行止说,“全网四万人给她出主意,每一条都对,每一条都没用。因为所有的主意,都是解‘吵架’的;而她们俩,根本没有吵架。一个没发火,一个没喊冤,客客气气,相敬如宾——这道题,超纲了。”
“递给我姐的话,弹幕里翻来覆去也就一句:‘你说啊’。”孟想开口了,“可她说不了。”
她今天坐在亲友席上,从头到尾,话很少。此刻所有人看向她,她攥着膝上的手,慢慢地说:
“各位,我那天说,我姐会自己先把答案查明白,再来对答案。这一周,她查完了。”
满室皆惊:“查完了?!”
“通稿,解读,项目年鉴,清澜的论文列表,公开的会议记录——她能查到的,都查了。”孟想的声音很低,“查完,她心里的那个答案,坐实了九成。剩下的一成,是她给自己留的——她说服自己,还有一成,是误会。”
“那一成在哪儿?”秦桦急问。
“在张清澜嘴里。”孟想说,“只有张清澜亲口说出来的,才算那一成。所以她在等。她把所有的证据都摆好了,把那个最不堪的结论也摆好了,然后坐在原地,等一个人来推翻它。”
她停了很久。
“可是那个人,不知道自己是来推翻什么的。”
观察室里,静得可怕。
“孟想。”顾行止看着她,声音放缓,“你今天的欲言又止,比任何一期都重。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孟想抬起眼。
全场的目光,全国观众的弹幕,在那一瞬间全都压在她身上。
“……有些事,”她一字一字地说,“不该我说。”
“不是不能说。”她的眼圈红了,声音却稳住了,“是不该我说。那句话得清澜自己说出口,得对着我姐说出口。我说出来,是剧透,是偷——是把她攒了很多很多年的东西,从背后捅出来。各位,全国观众都看出来了,都在等。那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秦桦的声音都劈了。
“等到她们自己说出来。”顾行止替她答了。他看着镜头,一字一字,“各位观众,我知道你们急。我也想冲进屏幕里去摇着张清澜的肩膀喊。但是记住孟想今天的话——这个结,只能她们自己解。我们能做的,就是别在弹幕里教了。她们看不见。看见了,也没用。”
他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没有给镜头看。
那一页上写的是:
【她挖的文蛤,个个干净。她等的那句话,一个字都掺不得沙。】
节目录到尾声,一直沉默的盛阑忽然举了手。
“顾老师,我说个题外话。”她的声音不高,但观察室里人人都坐直了——这位金牌经纪,手握娱乐圈最多的边角料,向来不开口,开口必有事。
“请讲。”
“我做舆情,做了十年。”盛阑慢条斯理地说,“一个艺人、一对CP,红到她们这个份上,十期节目,全网无一条黑稿——各位,这不正常。”
秦桦一愣:“没人黑还不好?”
“不是没人黑。”盛阑摇头,“是黑不动吗?不是。是没人放。这个量级的热度,放在平时,营销号的挖掘机早就开进祖坟了。可你们看,十期了,挖她们的帖子,一条都没有浮上来过。”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
“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真的干净——干净到挖无可挖。”她说,“第二种,有人已经挖好了,攥在手里,等一个最好的时机,放。”
观察室里,落针可闻。
“盛阑,”秦桦的声音有点发干,“你别吓我们。”
“我希望是第一种。”盛阑靠回椅背,垂下眼,“我只是干这行太久了。我知道——好东西攥在手里的人,从不嫌烫。他们只嫌时机不够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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