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次,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脚步放得特别慢。
慢到足够让身后那个人,不用小跑,就能跟上。
五
中午的午休,出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十一点半,县中校门口来了一老一小。
老的是个清瘦的老头,戴着旧呢帽,背着手,军绿色外套洗得发白,精神矍铄,见谁都笑出一口白牙。小的是个四岁半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小棉袄,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传家宝。
门卫认得老头:“张站长?您怎么来了——”
“看我外孙女。”老头乐呵呵地说,“顺便,给我另一个外孙女,送点东西。”
十分钟后,整个摄制组都认识这位老人了——张清澜的外公,镇上畜牧站的老站长。以及他带来的那个小姑娘,像颗小炮弹一样,穿过半个操场,一头扎进张清澜怀里:
“妈妈!”
张清澜一把把她捞起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软了:“见微?你怎么来了?”
“外公带我来的!”见微举着保温袋,献宝似的,“妈妈,米糕!我和外婆蒸的!我给你和妈咪留的!”
她挣扎下地,蹬蹬蹬跑到易钧泠面前,把保温袋往上一递,仰着脸,一脸郑重:
“妈咪,两块。一人一块。”
“我们幼儿园的规矩。”小孩一字一句地强调,“吃了对方的东西,就不许生气了。”
操场上围着的学生们发出一片压抑的“啊啊啊”。弹幕后来在这段画面上刷了满屏的【见微!!姨姨的宝!!】【这孩子是全节目组的和事佬】。
见微的保温袋里,除了米糕,还有一小罐外婆做的剁辣椒,点名要送给“孟婆婆”——她跟孟老师视频过,认得人。
“妈妈说,孟婆婆的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粉。”小孩郑重其事地转述,“妈妈还说,她小时候考砸了,就想去吃一碗,吃完就不难过了。”
张清澜在旁边听得一愣:“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个?”
“上次视频呀。”见微眨眨眼,“妈妈你自己说的。说完,你还不好意思了。”
童言无忌,围观的学生们笑倒一片。易钧泠接过那罐剁辣椒,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只把它很小心地放进了随身的包里。
易钧泠蹲下身,跟她平视。
“好。”她说,声音很软,“一人一块。”
“现在吃!”见微监督员上线,“我看着你们吃!”
于是,湘城县中的操场边上,出现了第十一集最出圈的一张路透图:深秋的太阳底下,一个alpha和一个omega,并肩蹲在跑道边上,一人捧着一块米糕,乖乖地吃。一个四岁半的小孩背着手站在她们面前,像验收工程一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吃着吃着,易钧泠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
机位没收清。只有张清澜的耳朵,腾地红了。
后来唇语组的网友逐帧分析,得出结论:她说的是——“甜的。跟你一样。”
【我炸了,冷战期还撩,易钧泠你这是什么顶级omega】
【清澜脸红了哈哈哈哈,她一米七的个子蹲在那儿,整个人像个小灯笼】
【见微:我的米糕外交,大获成功】
外公没待多久。老头跟校长寒暄了几句,又拉着清澜的手念叨了一通“瘦了”“熬夜了”“年轻人不知道爱惜身体”,临走,趁着孩子们不注意,凑到易钧泠跟前,压低了嗓门:
“钧泠啊。”
“哎,外公。”
“清澜这孩子,”老头朝操场那头努了努嘴,外孙女正蹲着给见微系鞋带,“从小就倔。认死理。她要是哪根筋搭错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不是不聪明,她是聪明过头,一根筋。”
易钧泠望着那个系鞋带的背影,看了很久。
“我知道。”她轻声说,“外公,她的筋,从没搭错地方。”
老头眯着眼打量她两秒,笑了,拍拍她的手背:“那就好。那就好。”
他朝操场那头扬声:“清澜!走了!”
张清澜小跑过来,先替外公把呢帽往下压了压:“外公,起风了,围巾系上。”
“系什么围巾,我这身子骨——”老头嘴上犟,手却老老实实垂着,由着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绕完,他上上下下打量她,半晌,叹了口气。
“直播,我看了。你外婆也看了。”他说,“网上的事,老头子我不懂。我就懂一条——”
他抬手,在她胳膊上重重拍了两下。
“我们清澜,没做错事。腰杆挺直。”
张清澜的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只用力点了一下头。
他牵着见微走了。小姑娘三步一回头,最后趴在门卫室的窗户上,用尽全身力气喊:
“妈妈!妈咪!不许生气啦——!”
满操场的学生替她配音:“嗷——!”
六
傍晚,观察室里,炸了。
这一期是边录边播的间隙加录,观察室全员看到的是新鲜出炉、尚未剪辑的现场素材。乔稚是第一个出声的——准确地说,是出声的器官没跟上情绪,她发出了一声介于尖叫和呜咽之间的怪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对不起对不起,”她捂着嘴,眼泪哗哗的,“我忍不住,她说‘如有神助’的时候那个表情,她记得阅卷组评语,她连评语都——”
“等一下。”
秦桦忽然坐直了。
她这个人,平时是观察室的哭包和气氛组,可她到底在综艺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年,对“信息”的嗅觉是猎犬级别的。此刻,她死死地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那个红着脸说“记性好”的人。
“各位,做一道题。”她说,“2018年,易钧泠高考。张清澜,2007年生——那一年,她几岁?”
观察室安静了一秒。
“十一。”季同第一个算出来,扶眼镜的手顿住了,“五年级。”
“可那是高考分数。”秦桦的声音开始发飘,“一个五年级的小孩,记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高考分数,记到二十五年之后,脱口而出,连作文评语都背得出来——各位,这正常吗?”
“除非,”乔稚抽噎着接,“她从那时候起,就——”
“等等,”秦桦猛地转头,看向亲友席,“所以她十五岁就——”
“11岁。”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是孟想。
这位从开播起就稳坐撒糖担当、从来笑眯眯的亲友席,此刻坐得笔直,眼眶通红,声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字:
“不是十五岁。是十一岁。”
“2018年,喜报挂在我们县中门口,挂了整整一年。红底金字,街对面就是小学。”
“她每天上学放学,都要从那张喜报底下过。”
“那一年,她十一岁。”
观察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秦桦张着嘴,忘了哭。乔稚的眼泪挂在腮边,忘了掉。季同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顾行止握着笔,笔尖悬在田野笔记的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去。
弹幕在这个瞬间,经历了从静止到爆炸的全过程:
【11岁】
【11岁!!!!】
【喜报挂了一年,她看了一年……我从头皮麻到脚后跟】
【所以是,五年级的小女孩,每天路过状元喜报,看了整整一年,然后用了二十五年,把自己变成了能和状元并肩的人???】
【这不是暗恋,这是长征】
【等等,易钧泠知道这事吗??她知道有人从她18岁那年就——】
【她不知道。你们看她刚才的眼神,她就是刚刚才知道的】
【我的妈呀,我嗑的不是CP,我嗑的是一个人用一辈子写的情书】
顾行止的笔尖,终于落在了纸上。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镜头后来给过那本田野笔记一个特写,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考古现场,挖出第一层了。】
“孟想。”秦桦又把矛头转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再问一遍。你知道的,是不是比这个还多?”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过去。
孟想坐在亲友席上,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那张红透了的脸,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一颗,她抬手抹掉。
“我小时候,”她答非所问,“总觉得我小姐夫这个人,好得有点不真实。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alpha啊?体贴,周到,眼里只有我姐一个人,好得像照着什么标准答案活出来的。”
“今天我忽然明白了。”
她看着镜头,一字一字:
“人家不是照着标准答案活的。人家是照着我姐活的。照了很多很多年。”
“至于我还知道什么——”她吸了吸鼻子,笑了,“明天,她们去看我妈。你们等着看就好了。”
“我能说的就是一句:嗑到现在的,都把纸巾备好。真正的大东西,还压在最底下,一层都没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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