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她顿了很久,才把这半句说完,“她不够爱我。至少,没有我爱她那么爱。”
“我等了五年。”
最后这四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孟老师没有说话。
这位教了一辈子书的老人,坐在自己的外甥女身边,沉默了很久,很久。她看着墙上那张十八岁的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又看着身边这个四十三岁的、把腰挺得笔直、把声音放得平稳、把“我等了五年”说得像叹息一样的女人。
良久。
“傻孩子。”
她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下了很大决心的东西。
“你知道,你们那场相亲,是怎么来的吗?”
易钧泠一怔:“不是您——”
“你以为这亲是我给你牵的?”
孟老师转过头,看着她,每个字都放得很慢:
“是你家小澜,来求我的。”
三
“2036年,春节。”
孟老师的声音,在小小的里屋里,放得很慢,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
“那年正月初三,她来看我。往年她也来,每年都来看我这个老婆子,坐一坐,吃碗粉,问我身体。那年不一样。那年她来了,坐下来,我话还没说两句,她自己先问的——问,泠泠……过得好不好。”
“我说,离了。”
“她当时那个样子,泠泠,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孟老师说,“她整个人钉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然后她问我,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全问了一遍。问你怎么离的,问你回国后怎么样,问你身体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了她。”
“说完,她就走了。我以为她走了。”
“结果那天下午,我家老头子下楼倒垃圾,回来跟我说:楼下站着个人,站了好久了,就站在桂花树底下,一动不动的,像根电线杆。”
“我从窗户往外看——是她。”
“大年初三,天多冷啊。她就在我楼下,站了半个小时。”
孟老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半个小时以后,她上来了。敲门,进来,连坐都没坐稳,开口就一句话——”
“‘孟老师,您能帮我跟学姐说说吗?我想,跟她相亲。’”
易钧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问她,”孟老师的声音沉下去,“我说,孩子,你知道你学姐的情况吗?她说,知道,全知道。我说她离过婚。她说,我知道。我说她不能生。你猜她说什么?”
“她说——‘我不介意。要是学姐真喜欢小孩,我也可以生的。我家里不会反对的。’”
“泠泠,那年她二十九岁。A级的alpha,前途无量,多少人家踏破门槛想给她做媒。她站在我那间堂屋里,跟我说,她愿意生。”
“我问她最后一句话。”
孟老师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外甥女。
“我问她:孩子,你等了多久了?”
“她没答。”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圈红了,就是没答。”
“我那时候就明白了——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我守了七年这个话头,谁也没告诉,就等着看,看她到底能守多久。”
老教师伸出那只批改了一辈子卷子的手,覆在外甥女冰凉的手背上。
“现在,我替你数清楚了。”
“2018年,你高考。喜报挂在县中门口。街对面的小学,有个五年级的小姑娘,每天上学放学,从你的照片底下过,看了一年。”
“到2037年,正月初五,她坐到你对面。”
“泠泠——”
孟老师看着她,一字一字:
“十九年。”
十九年。
这两个字落进里屋的刹那,易钧泠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身体里面。
像一面结了二十五年冰的湖,被人从冰面正中央,一镐,凿穿了。裂缝从中心炸开,咔嚓,咔嚓,咔嚓,一路裂到湖的每一个角落——
红榜。682。如有神助。
“恭喜学姐,祝学姐毕业快乐。”
“想离喜欢的人近一点。”
相册里那个“像光荣榜上那种”的女孩子。
“学姐,我很健康,也能生孩子。请您考虑一下我。”
“排了很多年,终于排到了。”
大溪地的夜里,那个被终生标记的人,疼得满身冷汗,一声不吭,反过来安慰她:不疼,真的。我是你的了。
还有每一次——每一次她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标记我”,那个人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说,再等等。
再等等。
再等等。
她以为那是不想,是不愿,是不够爱。
她从来没有想过——
那可能是不敢。
一个从十一岁开始仰望的人,一个把自己活成恒星才敢站到她面前的人,一个把二十五年咽进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肯说的人——她所有的“再等等”,会不会根本不是“你不配等”,而是“我不配给”?
“泠泠?泠泠!”
孟老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易钧泠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砸在那只批改过无数卷子的、苍老的手上。
“舅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她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个傻子……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敢吗?”孟老师的眼圈也红了,声音却稳住了,像在课堂上一句一句带学生读课文,“你18岁就是市状元,是江湾的高材生,是留洋的博士。她呢?她看着你,从十一岁看到二十九岁。你在她眼睛里头,是天上的月亮。月亮底下的人,敢跟月亮说‘我惦记你’吗?”
“她只敢做。”
“做粉给你吃,做实验给你看,做那个什么药,做一场直播给全世界看——这个傻孩子,一辈子都在做,一个字都不说。”
“因为她觉得,说了,就亵渎了。”
易钧泠坐在那里,泪流满面。
里屋安静了很久。
然后,孟老师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学生,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泠泠,舅妈教了一辈子书,阅人无数。当年在讲台上,我看着你们俩的卷子——你的,一百四十八;她的,一百三十七。我当时就想,这两个孩子,要是在一个班,该多好。”
“后来你们真的到了一个家里。”
“她的卷子,从前只比我少十一分。”老人说,“可这份心,泠泠——”
“你拿什么跟她比?”
四
里屋的门开了。
堂屋里,张清澜正蹲在孟老师家的五斗柜前面,帮老爷子修一台接触不良的收音机——她刚把后盖拆开,就听见了那声门响。
她回过头。
易钧泠站在里屋门口。
那个人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睛红着,鼻尖红着,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她没有躲镜头,没有擦脸,甚至没有平日的半分体面——她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她,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终于看清了什么。
张清澜手里的螺丝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姐姐?”她慌了,起身就往那边走,“怎么了?是不是孟老师说什么了?孟老师——”
“张清澜。”
那个人打断了她。
然后,当着堂屋里两台机位、当着闻声出来的孟老师老两口、当着这栋小楼的全部岁月——
易钧泠伸出手。
“手机给我。”
张清澜愣住了。
“……啊?”
“手机。”那个人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哑,却稳得不容置疑,“给我。”
她没有任何犹豫。
真的,一丝一毫都没有。后来她自己在对采里回忆这一刻,说:“我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动了。手机这个东西,对她,我从来不设防。”
她掏出手机,拇指按上去,解锁,双手递过去——像递交一份等待了很多年的、终于有人来审阅的答卷。
易钧泠接过手机,当着她的面,点开相册。
往上滑。最近的全家福,见微,节目截图,工作照片——她不停地往上滑,滑过今年,滑过前年,滑过一年,两年,三年。
相册越滑越深,越滑越深。
滑到最底。
她的手,停住了。
相册最底,是两张照片。
第一张,拍摄时间显示:2022年9月。湘城县中校史馆。一块老式的状元记录表,玻璃反着光,照片拍得有点歪,取景框都拿不稳的样子——一看就是踮着脚、屏着呼吸、做贼一样偷拍的。
记录表上,是那张如今挂满了全网的照片。十八岁的她,扎着马尾,正面,青涩,但笑得自信,眼睛亮得逼人。
照片的拍摄者,那年十五岁。
这张照片,在这台手机里,存了二十一年——从翻盖智能机到折叠屏,换了三个手机,一次不落地,导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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