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标记条款:已终生标记对方,亦已被对方终生标记。本条款不可撤销,不设期限,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解约。】
再往下,是落款:申请人签字:张清澜。日期:2044年5月20日。
纸的最底下,留着一栏空白的格子,印着一行小字:
【对方当事人意见:__________】
易钧泠捧着那页纸,站在桂花树下,看了很久,很久。
看着看着,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七年前,你递给我一份简历和一份体检报告,说,请您考虑一下我。”她哑着嗓子开口,“那是一份应聘书——应聘的岗位,是我的爱人。那时候你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笨拙的、滚烫的诚意,和体检报告上那句‘可支撑高强度育儿劳动’。”
“七年后,你递给我一份续约申请。”她低下头,看着那页纸,“条款一条一条,全是这七年,我们每天都在过的日子。张清澜,原来那些日子,在你心里,全都是写进合同里的承诺——你一天,都没有当成理所当然。”
“你这个人……”她又哭又笑,抬手抹脸,“续约,续约——哪有把婚姻过成合同的……”
“合同有什么不好。”张清澜站在她面前,耳朵通红,声音却稳,“合同写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赖不掉。”
“那我要是不签呢?”
“你不会不签。”
“哟,”那个人挑眉,眼泪还挂在腮边,“张工现在很自信。”
“不是自信。”张清澜看着她,忽然就软了下来,软成一滩春水,“是……姐姐,第五条你再看一遍。”
易钧泠低头,重新看向第五条。
【五、重大事项条款:续约期内,大事小情,事无巨细——都听姐姐的。】
“都听姐姐的。”张清澜轻声说,“这句话,我说了七年了。饭桌上说,会议室里说,全国人民面前说。今天写进纸里——以后每一年,我都续一次,续到你听烦为止。”
“签字吧,姐姐。”
她把笔递过去,双手。
“签在‘对方当事人意见’那一栏。想写什么写什么。写什么都作数。”
易钧泠接过笔。
她低头,在那栏空白的格子里,一笔一划,写了起来。写得不快,很工整,是她批了几十年卷子的那手好字。
写完,她把纸转过来,递回去。
那栏格子里,写着:
【同意续约。期限:一辈子,不接受缩短。】
【另:申请人张清澜,考核期十九年,表现优异,转为终身制。】
【考核评语:如有神助。】
桂花树下,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张清澜捧着那页纸,看着最后那四个字,喉咙里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哭什么。”易钧泠伸手,替她把眼泪抹掉,动作轻轻的,像在擦一件瓷器,“大狗狗。”
“姐姐。”那个人哑着嗓子说,“生日快乐。”
“我生日是明天。”
“提前祝。”她把那页纸小心地收回文件夹,然后上前一步,把那个人连人带月光,一起抱进怀里,“明天还有明天的祝法。这一辈子,我一天都不打算落下。”
当晚十点,张清澜的微博更新了一条。
没有长篇,没有配图九宫格,只有一张照片:桂花树下,小桌上,那个深蓝色的旧文件夹摊开着,三份文件整整齐齐——最底下,是七年前那份边角磨圆的简历和体检报告;最上面,是今天那份《续约申请》,对方当事人意见栏里,那手好字清清楚楚。
配文一句话:
【七年前的今天,我递了简历。今天,续上了。考核期十九年,已转正,终身制。】
评论区瞬间沦陷:
【啊啊啊啊啊续约申请是真的!!岑恪教授你是什么预言家!!】
【“考核期十九年,表现优异,转为终身制”——易老师您批卷子批到结婚证上来了!!】
【考核评语四个字,我直接跪了】
【从简历到续约,从“请您考虑一下我”到“转为终身制”——这俩人把婚姻过成了一个人事制度,还过得这么甜】
【都听姐姐的(第五条)!写进合同了!白纸黑字!全国公证!】
“收官群”里,岑恪第一个出现。
岑恪:【猜想成立。另:形式审查意见——第六条“标记条款”写法不严谨,“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解约”前应加“双方合意除外”。但考虑到该条款的实际性质,加不加都一样。审查通过。】
贺凛:【法律意见:该合同名为续约,实为情书。无需审查,建议裱起来。】
季同:【附议。已截图存档,作为本所“文书写作情感表达”培训案例。】
秦桦:【你们够了!!人家发个糖,你们三个开起庭了!!】
桑夏:【只有我在意零花钱七年没涨吗……张工,你需要法律援助吗……】
张清澜本人,在十点半的时候,出现在了群里。
张清澜:【谢谢各位。零花钱够用。另外,@岑恪,模板很好用,谢谢。@秦桦,秦老师,收官那天的应援手幅,我收着。@所有人——下个月,申城,家里,便饭。都来。我做饭。】
群里齐刷刷一排【收到】。
最后冒出来的,是顾行止。
顾行止:【便饭一定到。另外,替各位观众问一句——】
顾行止:【明年今天,还续吗?】
张清澜:【续。】
张清澜:【年年续。续到她听烦为止。】
易钧泠:【不烦。】
易钧泠:【批了。】
五
续约仪式的见证人,是一个五岁的小姑娘。
见微本来被安排在外婆家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回来,扒在院墙上,目睹了全过程。等两位妈妈抱完,她从墙头探出个小脑袋,脆生生地宣布:
“我作证!”
两个人吓了一跳。张清澜过去把她从墙头上捞下来:“易见微,你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妈妈说大事要趁早!”小孩在她怀里挣扎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献宝似的展开,“我也准备了!六周年贺卡!”
贺卡是硬卡纸做的,封面用蜡笔画了一颗巨大的爱心,里面用拼音和汉字混着写:【祝妈妈和妈咪,六周年快乐】。
翻开内页,是一幅画。
三个小人,手拉手,站在一座房子前面。两个高的,一个矮的。底下用铅笔,一笔一划,标注着:【妈妈】【妈咪】【我】。
房子的旁边,还有一个火柴棍小人。
火柴棍小人底下的标注,明显经过了修改——原来的字被划掉了,还能看出痕迹,是“干外婆预备役”几个字;旁边重新写了一行新的,字迹郑重:
【孟想干外婆(已批)】
“孟奶奶说,”见微指着那个火柴棍小人,一本正经地解释,“辈分批下来了,就不能叫预备役了,要叫正式。她还让我把这个小人画大一点,说她现在是正式编制了。”
“你怎么没画大?”易钧泠问。
“纸不够了。”小孩理直气壮,“而且我跟她说,编制可以批,个头批不了。”
院子里,两个大人笑成一团。张清澜捂着肚子蹲在桂花树下,易钧泠扶着她的肩,笑得直不起腰。
“笑什么!”见微急了,“这是很严肃的人事问题!”
“对对对,严肃。”张清澜好不容易憋住笑,把女儿捞进怀里,郑重其事地接过贺卡,“谢谢见微。这是妈妈和妈咪收到的最好的六周年礼物。”
“比续约申请还好吗?”
张清澜一噎:“……你怎么知道续约申请?”
“我在墙头上都听见了!”小孩得意洋洋,“一辈子!都听姐姐的!”
她学得有模有样,把那五个字喊得满院子都听得见。屋里,易母闻声探出头来:“喊什么呢?”
“外婆!”见微冲着屋里喊,“妈妈说,都听妈咪的!写纸上了!一辈子!”
“哦——”易母笑眯眯地应了一声,缩回头去。片刻后,屋里传来她和易父的对话声,不大,刚好飘满整个院子:
“听见没?写纸上了。”
“听见了。”易父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严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写得对。”
院子里,张清澜把脸埋进了女儿的颈窝里,肩膀一抖一抖。
易钧泠站在桂花树下,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她的父母,她的女儿,她的爱人——看着看着,伸出手,握住了张清澜的手,握得很紧。
六
第二天,5月21日,易钧泠的生日。
张清澜醒得比闹钟早。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给身边的人掖好被角,先进了厨房——见微已经搬着小板凳守在灶台边了,举着锅铲,一脸视死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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