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吗?”怀里的人问。
“去。”她说。
“那说定了。”易钧泠把手机收回去,往她怀里一钻,闭上了眼睛,“冬天,湘城,校史馆。”
“嗯。”张清澜把外套往她身上拢了拢,下巴搁上她的发顶。
“姐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她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把你的墙,分我一半。”
怀里的人笑出了声,伸手,在她的腰上拧了一把。
“什么你的我的。”那个人说,“张清澜,你给我记住了——”
“从二十六年前你抬头看那张喜报开始,那面墙上,就该有你了。”
第58章 尾声·二十五年
一
2044年的冬天,湘城下了几场冷雨,又晴了。
县中校史馆翻新工程收尾的消息,是先于请柬的正式回函,从孟老师的电话里来的。
“墙砌好了!”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声音比上课还洪亮,“我前天专门去看了!瓷砖贴得亮堂堂的,你们俩的名牌,拿红绸子盖着呢!就等你们回来揭!”
张清澜当时正在给见微扎小辫子,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桌上。闻言,手一抖,辫子扎歪了。
“妈妈!”见微从镜子里看见了,抗议。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拆了重扎。
电话那头,孟老师还在说:“何校长说了,仪式定在冬至前那个周六。请的人不多,都是自家人——哦对了,他还说,给你们请了个嘉宾,说是你们节目上的老朋友,人家一口就答应了,机票都自己订好了。”
“老朋友?”易钧泠从书房探出头来。
“姓顾。”孟老师卖了个关子,“主持过你们那个节目的。何校长说,这位顾老师给县中捐了一整面的书架,说是‘替两个学生还的’。我琢磨了半天,他哪来两个学生在我们县中——后来想明白了。”
张清澜和易钧泠对视了一眼。
顾行止。
那个把她们俩当成“田野观察对象”写了十二期的人,把自己写成了娘家人。
县中要翻新荣誉墙、请两人回校揭幕的消息,其实早几天就在网上漏了风。
起因是有人翻出了那条旧微博——收官预告片发布那天,县中官方号破天荒发的那条:【特批:收官之后,回校看看。荣誉墙给你们留着位置。】
一年了,这条微博底下的评论区,成了一处赛博遗址,每天都有人来打卡:
【每日一问:位置留好了吗?】
【第365天。县中,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直到前几天,那个一年没吭声的账号,忽然冒了个泡,在这条旧微博底下,回了一条:
【记得。快留好了。】
四个字,瞬间被顶上了热搜。#县中快留好了#的词条底下,全网开始倒计时:
【啊啊啊啊啊县中回话了!!位置要留好了!!】
【什么叫“快留好了”?施工进度播报吗哈哈哈哈,这语气像极了催我交作业的班主任】
【等等,所以真的要给她们俩上墙?老红榜不是状元墙吗?】
【楼上的,格局小了。人家张院士也是县中考出去的,榜眼也是榜。再说了,这面墙要是只挂分数,那才是真的没看懂这一年发生的事。】
冬至前的周五,一家三口回了湘城。
车过县界的时候,见微趴在车窗上,忽然喊:“妈妈!你们学校!”
公路边上,湘城县中的新校门一闪而过。白墙,灰瓦,门楣上四个字还是老样子,只是描了新的金漆。再往里,教学楼的影子落在冬日的太阳底下,安安静静的。
张清澜的目光在那个方向上停了几秒。
“想什么呢?”身边的人问。
“想,”她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答,“我五年级那年,每天放学,绕十分钟的路,也要从你们校门口过。”
“不是你们校门口。”易钧泠纠正她,“是咱们校门口。”
“……嗯。”那个人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耳朵尖有点热,“咱们校门口。”
“当时为什么要绕路?”见微在后座举手提问。
车里安静了一秒。
“因为,”张清澜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平,“校门口贴着一张纸。纸上有一个人的名字,和一张照片。”
“谁的照片?”
“你妈咪的。”
“哇。”见微凑到前排两个座椅中间,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那妈妈你看了多久?”
“一年。”
“为什么只看一年?”
“因为一年之后,那张纸撤下来了。”张清澜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撤下来那天,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从那以后,我就只能去校史馆看了。”
后座的小姑娘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易钧泠坐在副驾驶上,侧着头,看着身边这个开车的人。冬日的阳光从车窗斜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眉毛还是那对英气的野生眉,眼睛还是那双看人自带专注柔光的杏眼,鼻翼右侧那颗小痣,随着她说话,一动一动的。
二十六年前,她仰头看的那张喜报,挂在县中门口,挂了一年。
二十六年前的县中门口,有个十一岁的小朋友,仰头看了那张喜报一年。
这些事,张清澜讲的时候,自己没觉得有什么。直到一个红灯,车停下来,她侧过头,才发现身边的人一直没看窗外——那道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安安静静,不知道已经跟了多久。
被她撞见了,那道目光也不躲,反而又软下来一分,半天,舍不得挪开。
“张清澜。”她开口。
“嗯?”
“明天揭完幕,”她说,“陪我去校史馆,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二
仪式定在上午十点。
那天是个大晴天。湘城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太阳,晒得新教学楼的瓷砖发白,晒得操场上那几棵老樟树的影子,短短的,圆圆的。
校史馆门口,人不算多。
何校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带着湘城人特有的爽利。他是今年夏天从市教育局调回来的——论起来,在局里的时候,还给易父当过几年部下。看见易钧泠和张清澜进门,他大步迎上来,握手:
“易教授,张院士。可把你们盼回来了。”
“何校长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何校长一摆手,“说起来,我父亲当年也在县中教书,就在您高三那一年。老爷子老说,他这辈子吹得最多的牛,就是亲眼看着您那张682分的喜报,贴出去。”
寒暄间,张清澜看见了人群里的几张熟面孔。
孟老师穿着她那件深紫色的呢子大衣,挽着孟想,站在校史馆的台阶上,笑吟吟地看着她们。外公也来了,军绿外套,背着手,跟何校长旁边的一个人聊得正热络——那个人头发全白了,腰板却挺得笔直,是老校长。今年秋天刚办完的退休手续,老爷子闲不住,三天两头往学校跑,新荣誉墙布展,他前前后后盯了一个多月。
见微一进门就被孟想捞了过去,骑在干外婆的肩膀上,指挥人家转圈圈。
而人群的最外圈,站着一个人。
深灰大衣,手里捧着一本旧旧的、皮面磨得发亮的笔记本,正仰头看着校史馆的门楣,看得入神。
“顾老师。”张清澜走过去。
顾行止回过神,转过头来,笑了笑:“张院士。”
“您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去?”
“在看门楣。”他抬了抬下巴,“‘校史馆’三个字。我刚才在想,这三个字挺有意思的——校史,一个学校的历史。一个学校的历史是什么?是一届一届的分数,一张一张的喜报?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和走过来的易钧泠身上,声音放轻了:
“还是,曾经在这堵墙前面站过的,一个一个的人。”
十点整,仪式开始。
没有舞台,就摆在荣誉墙前面。司仪由何校长亲自兼任——他说今天这个活儿,谁也别想跟他抢。那面新墙在明亮的南窗底下,浅色的石材,擦得一尘不染。墙的正中央,蒙着一大块红绸。
何校长说了开场白,不长,就三层意思:第一,老红榜为学校立了几十年的功,今天光荣退休,整体移入校史馆库房永久保存;第二,新荣誉墙不只是状元墙——“从今天起,这面墙上,挂分数,也挂人;挂名次,更挂那些从湘城走出去、又把名字写回来的人”;第三——
“第三,”何校长笑了笑,看向台下,“有请一位特殊的嘉宾,替我们说几句。顾行止老师。”
顾行止走上前,站在红绸旁边,没有拿稿子。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他开口,声音不高,是那种做了二十年主持人的、稳稳的声线,“我今天站在这儿,身份有点特殊。我不是校友,不是家长,按我们行话说,我是个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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