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桑夏绘声绘色地复述白天考场的趣事,说到纪燃的“疑是地上糖”,全桌笑倒。张清澜也跟着笑,笑得标准,眼睛却时不时地飘向斜对面——飘向那个正在给纪燃夹菜、谈笑自若的人。
她在想校史馆里那三秒钟。
想那一句脱口而出的“但也很气派”。
想姐姐看她那一眼——意味深长的,没再追问的那一眼。
二十五年了。她把这二十五年藏得滴水不漏,藏过了整个青春,藏过了相亲、恋爱、婚姻,藏过了摄像机进入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今天她才发现,再深的秘密也有自己的重量,重到某个瞬间,会从一句脱口而出的话里,漏出一线。
“张清澜。”
“嗯?”她回神。
易钧泠不知何时坐到了她旁边的位置——火锅的蒸汽在两人之间袅袅地升。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今天在校史馆,你走神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张清澜的心跳快了一拍:“……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易钧泠慢条斯理地给她烫了一片火腿,放进她碗里,“左边的眉毛会动一下。”
“……”
“你从大学起就这样吧?”
张清澜噎住。她左边眉毛会动这件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姐姐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观察了她多久?
“不想说就不说。”易钧泠把筷子放下,语气放软了些,“但是张清澜,我认得你走神的样子。你今天站在那面墙前面的表情,不是‘想起母校’的表情。”
火锅咕嘟咕嘟地滚。不远处的长桌上,纪燃在劝晏疏桐唱歌,桑夏在起哄,热闹像隔着一层水。
张清澜低着头,看着碗里那片火腿。
不能说。还不到时候。那二十五年是她一个人的行李,她背习惯了,忽然要摊开在镜头前、摊开在这个人面前——她不知道该从哪一年开始讲,也怕讲出来的那一天,现在拥有的一切会变了味道。
她怕的从来不是姐姐知道她喜欢了二十五年。
她怕的是姐姐问她: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一个连你微信都没回的人,值得你二十五年?——她怕姐姐知道答案以后会自责,会像那天晚上回她消息那样,安安静静地难过。
“姐姐。”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轻,“那道题,我还没赔罪呢。”
话题转得生硬极了。易钧泠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没拆穿她:“哦?怎么赔?”
“晚上回去赔。”张清澜认真地说,“你等着。”
五
晚上回到房间,洗漱完,张清澜深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有一个固定机位,在墙角,红点一闪一闪。她看了那个红点一眼——算了,拍就拍吧。
易钧泠正坐在床沿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地响。张清澜走过去,拔掉插头,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怎么了?”易钧泠抬头。
张清澜没说话。她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在易钧泠诧异的注视下,蹲了下去——蹲在床边,仰着头,伸手轻轻摇了摇她的手臂。
“姐姐。”
易钧泠低头看她:“……干什么?”
“赔罪。”蹲在地上的人仰着脸,杏眼圆溜溜的,卧蚕饱满,眼神诚恳得像一只犯了错主动叼着拖鞋来认错的大狗,“默契挑战那道题,我答错了。我不该只记得打雷。”
“一道题而已——”
“不是一道题。”张清澜打断她,声音放得更软,手臂又摇了摇,“姐姐最怕什么,我应该最知道。我是你爱人,我答错了,就是我不好。”
易钧泠看着她。
蹲在地上的这个人,白天刚在考场里三十秒扫完一套高三卷子,物理大题解得比标准答案还漂亮;一米七的个子,A级alpha,罗生制药的项目负责人,在外面对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此刻蹲在她面前,摇着她的手臂,眼睛湿漉漉地喊“姐姐”。
“还有,”大狗继续汇报,条理清晰,“保证以后不犯了。以后姐姐怕什么,我一层一层都问出来。你不说,我就慢慢观察。我观察能力还可以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就是……开窍晚。”
吹风机被放到一边。易钧泠伸出手,按在她的头顶,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她的头发。
“傻不傻。”她说。
“傻。”张清澜从善如流,“姐姐揉揉就不傻了。”
“得寸进尺。”易钧泠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停,指腹穿过她的头发,从头顶揉到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蹲着的人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脑袋随着她的手掌轻轻地蹭,蹭得她掌心发痒。
“张清澜。”
“嗯?”
“那道题,”易钧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很轻,“你答‘打雷’,其实我挺高兴的。”
揉发的动作停了停。
“我自己写‘被丢下’的时候,都没想起打雷这回事。”她说,“你记得。说明那些打雷的晚上,你都醒着。”
张清澜仰起头看她。灯光从头顶落下来,逆着光,她看不太清姐姐的表情,只看得见那双微微弯着的眼睛。
“所以不怪你了。”易钧泠说,“起来吧,地上凉。”
“再蹲一会儿。”张清澜说,“你手别停。”
“……得寸进尺张清澜。”
“嗯,得寸进尺。”
揉了很久,久到易钧泠的手腕都有些发酸,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蹲在地上的人安静得过分。低头一看——那人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眼睛眯着,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睡着了。
“张清澜。”
“嗯……”
“去床上睡。”
“哦。”大狗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被她伸手扶住。站稳了也不走,顺势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闷闷地说,“姐姐,白茶味。”
“闻六年了,不腻?”
“不腻。”那声音越来越含糊,“第一天闻到就……”
“就怎么样?”
肩窝里的人安静了两秒,忽然像是清醒了一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笑:“就……记到了现在。”
“这和我说的不是一个意思吗?”
“一个意思。”张清澜说。
易钧泠狐疑地看了她两秒:“你刚才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就是这个。”
“……行吧。”她没追究,推着人往床边走,“睡觉。”
墙角的红点一闪一闪,把这一切都收了进去。
这一段在正片里只有短短四十秒,却炸出了当期最高的弹幕密度——
“她蹲下去了??一个A级alpha蹲下去了??”
“摇手臂!!她在摇手臂!!这是什么大型犬驯化现场!!”
“‘姐姐揉揉就不傻了’——张清澜你要不要脸!(多来点)”
“‘你手别停’,哈哈哈哈得寸进尺还承认了!!”
“易教授按头揉发这个动作熟练得我心疼,平时没少揉吧”
“我宣布这对是全内娱最反差的alpha和omega,谁赞成谁反对”
观察室里,乔稚盯着屏幕看了三遍回放,转过头,一脸世界观崩塌的表情,问出了那句后来被做成无数表情包的话:
“等一下——张清澜,她是A级alpha对吧?对吧??”
秦桦在旁边笑出了眼泪:“是!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A级alpha!乔稚你冷静!”
“可是,可是她会蹲下来摇手臂喊姐姐诶!”
“我来提供一个对照样本。”季同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作为岑恪和贺凛的亲友席,他一向话少,一开口就是关键处,“我们那两位,上周在家也因为一道题闹了矛盾——新出的司法解释适用问题。岑教授的处理方式是,写了一份八页纸的分析报告,凌晨两点发到贺律师邮箱。”
“然后呢?”
“贺律师回了一份十二页的反驳意见。两个人的矛盾最终通过引用同一篇文献得到了解决。”季同面无表情,“所以你们看,同样是有文化的妻妻,处理方式天壤之别。一个发报告,一个蹲下来喊姐姐。我个人认为——”他顿了顿,“蹲下来比较省纸。”
观察室笑成一片。甘棠在旁边补了一句:“桑夏看到这个片段,已经给既明姐发过去了,配文:‘学着点’。既明姐回了个‘哦’。”
“一个‘哦’?”
“既明姐的‘哦’,”甘棠翻译,“意思是:在学了。”
“alpha怎么了,”孟想端着茶杯,笑眯眯地补刀,“alpha就不能跟老婆撒娇了?我跟你们讲,这不算什么。当年在我妈家——”她猛地刹住车。
“当年什么?”顾行止立刻捕捉。
“没什么。”孟想喝茶。
顾行止盯着她看了三秒,慢条斯理地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那个本子后来被粉丝称为“死亡笔记”。他边记边说:“各位,记住这个画面。一个在外面说一不二的科学家,回到家蹲下来摇手臂。有人说这叫‘怕老婆’,我说这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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