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老师说,”助理转述,“发烧的人,第一口只能喝白粥。这个方子是她当年生病,纪老师研究了半个月研究出来的。”
“替我谢谢她。”易钧泠接过便签,顿了顿,“也替我……谢谢纪老师。”
纪燃本人是半小时后到的,站在门口没进去,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压低声音:“怎么样了?退了吗?”
“退了一点。”
“哎哟,可吓死我了。”纪燃拍着胸口,“年轻人,身体是说垮就垮的。我们家那位三十九度那回,我——”她忽然刹住,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你吃饭没?我让疏桐给你留了菜。”
桑夏和白既明是踩着晚饭点来的,拎着一袋从古城买的梨,说冰糖炖梨退烧止咳。她人还没坐下,手机先举起来了——全网正在疯转的“怕得可爱”,她冲浪第一线,必须当面分享。
“姐,你看这个评论!”她把屏幕怼到易钧泠面前,“‘妈妈怕妈咪,官方认证’——五十万赞!还有这个,给见微做了表情包,‘哦,怕得可爱’,配的小猫咪歪头!”
“桑夏。”易钧泠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人,压低声音,“很感谢你。但是——”
“哦哦哦,病人休息!”桑夏立刻捂嘴,用口型说:我、走、了。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一板退烧贴放在桌上,用口型说:备、用。
白既明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只在临走前,把相机里今天下午拍的一张照片调出来,给易钧泠看了一眼——是昨天上午,见微骑在张清澜脖子上,张清澜仰头看女儿,易钧泠在旁边看着她们俩,三个人都在笑。
“洗出来给你们。”白既明说。这是她今天说的唯一一句话。
这一期的对采,导演问了易钧泠一个问题:“今天你跟导演组说停录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你当时在想什么?”
镜头里的易钧泠沉默了几秒。
“什么都没想。”她说,“脑子里就一件事:她不能有事。”
“有网友说,那一刻终于看明白这个家谁说了算。”
“我们家没有谁说了算。”她摇了摇头,顿了顿,又改了口,“——非要算的话,她的身体,我说了算。她这个人,太会照顾别人,太不会照顾自己。我不替她看着,没人看着。”
“张老师的回答您知道吗?”
“她怎么说?”
导演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张清澜前一期对采的一句话:“我们家她管事,我只管执行。”
镜头里,易钧泠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偏过头去,抬手按了一下眼角。
“傻瓜。”她说。
这一段对采被剪在正片的最后,弹幕从片头曲一直刷到片尾字幕:
“‘她的身体我说了算’——易教授你知道你有多A吗”
“一个在病床前说‘我不替她看着没人看着’,一个在对采里说‘她管事我只管执行’,这对妻妻是双向奔赴的妻管严”
“易钧泠按眼角那里我真的绷不住,她也是后怕啊”
张清澜后来是在正片里,才看到那天夜里十点以后的画面的——房间里的固定机位,忠实地拍下了这一切:
易钧泠守在床边,把最后一条毛巾换下来,试了试她的额头。她起身想去洗把脸,刚一站起来,昏睡的人眉头就皱了起来,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她立刻坐回去,把手放回那只手心里。
眉头舒展开了。
“黏人。”镜头里,那个白天黑过脸的易教授,低着头,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生着病也黏人。”
嘴上这么说,人却没再走。椅子拖到床头,她握着那只手,趴在床沿上,打算就眯一会儿。
滇城的夜很静。守到后半夜,她也撑不住,握着那只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正片放到这一段时,弹幕整整齐齐地刷着同一句话:“握紧她的手,再睡。”
八
张清澜是凌晨三点多醒的。
烧退了大半,浑身像被车轮碾过,但神志清明了。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天花板,然后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什么温软的东西握着——
她偏过头。
床头的台灯拧到最暗。易钧泠趴在床沿上,侧脸枕着自己的一条手臂,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就那样睡着了。长发散在床边,呼吸绵长,眉头即使在睡梦里也微微蹙着,像还在为什么事操心。
床头柜上,摆着一排东西:退烧药、体温计、一板新的退烧贴、晏疏桐那张字迹奇丑的白粥配方、桑夏送来的梨。
还有见微那张画——“我爱们”,不知什么时候被从冲锋衣口袋里取出来,压在了台灯底下,压着的那一角,正好朝着床的方向。
张清澜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她看着趴在床边的人,看着那张在昏黄灯光里卸下所有从容的睡颜,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眼眶一热。
这个人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铠甲。
软肋的意思是:这个人皱一下眉,她的世界就晃一下。铠甲的意思是:只要这个人站在她身后,她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发着烧也敢生火,三十九度也敢说“没事”。
她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把被握着的那只手翻过来,变成自己握着对方。
睡梦中的易钧泠咕哝了一声,没有醒,反而把她的手指攥紧了些。
张清澜笑了。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凉凉的。
姐姐,她无声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下次还敢——不,下次不敢了。你训的那些话,我虽然烧着,其实都听见了。每一句都听见了。包括最后那句。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知道了。我也被你吓到了。你扑过来的时候,喊我名字的声音,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见你那样喊。
窗外,滇城的月亮又升起来了,照着这座古城,照着院子里那棵三角梅,照着这间亮着一盏小灯的房间。
房间里,病刚好转的人握着守在床边睡着的人的手,一下一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在说一件只有月亮知道的事。
摩挲到第七下,她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一点——就一点,够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就行。屏幕亮起,凌晨三点十七。她侧过身,对着床沿上那个睡颜,极轻极轻地,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看了看,没舍得设成屏保,存进了相册最深处。
——和那张二十一年前的状元照,放在同一个地方。
她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她撑着,撑着,把这个人护在自己撑起的那片天底下,一年又一年,护到头发都白了。
可她不知道,铠甲也有撑不住的一天。
第33章 “我们的六年”
一
烧退干净的第三天早上,张清澜终于获准下床。
获准的意思是:体温计在她嘴里含满五分钟,三十六度八,易钧泠对着灯光看了三遍水银线,才点了头。
“可以下床。”易教授把体温计甩了甩,收进盒子,“活动范围,这个院子。活动量,散步。时长,半小时。”
“姐姐——”
“半小时。”
“……好。”张清澜把“我觉得我完全好了”咽回肚子里,乖乖掀开被子。下床的时候动作慢了点,腰上立刻多了一只手,稳稳托了她一下。
“晕?”
“不晕。”她赶紧站直,“就是躺久了,腿有点软。”
易钧泠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不是逞强,才收回手,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抖开,披到她肩上,又绕到面前,把拉链一路拉到顶。
“院子里有风。”她说,“再病一次,这期节目你就躺着录吧。”
“那不行。”张清澜小声说,“躺着录,像什么样子。”
“你也知道像什么样子。”易钧泠抬眼瞥她,“烧到三十九度二往火堆前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样子?”
这一页明明已经翻过去两天了,训话却还是会随机掉落。张清澜低下头,指尖捻着被角,乖乖任训。训完了,她伸手,把易钧泠垂在身侧的手牵起来,十指扣进去,晃了晃。
“姐姐,”她说,“我错了。”
“这句话我这几天听了八遍。”
“第九遍也是真心的。”
易钧泠哼了一声,没抽手。
院子的三角梅底下,导演组正架着机器开早会。看见两人出来,总导演起身迎过来,先问候了病情,然后搓了搓手,进入正题。
“张老师,易老师,有个事跟二位商量。”他说,“停录那半天,加上这两天减量,咱们这一站的正片素材,缺口不小。播出排期是死的,台里和我们都挠头。昨晚策划会开到两点,定了个方案——这一站我们插一期特辑。”
“特辑?”
“对,主题暂定了,叫《我们的六年》。”导演说,“用前采素材、家里的拍摄素材,加上二位提供的照片和影像,把你们从认识到现在的六年串一遍。相亲、恋爱、婚礼、见微出生——观众嗑了四期了,呼声最高的就是这个,‘想知道这对的过去’。正好借这个窗口期做出来,正片质量也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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