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那只保温杯。
易钧泠靠在卧室门框上看她忙活,看她把保温杯灌到七分满,兑了点温水,拧开盖子自己先抿了一口试温度,才拧紧放进侧袋。
“张清澜,”她抱着手臂,“我是去你公司体验,不是去野外生存。”
“有备无患。”张清澜把最后一件东西装好,拉上拉链,“你明天去的地方,一半的人都想在你面前表现好,另一半的人紧张得说不出话。没人顾得上提醒你喝水。”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去附中,谁提醒你喝水?”
张清澜拉行李的手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杏眼眨了眨:“我不用人提醒。”
“哦。”易钧泠走过来,从桌上拿起她的水杯,拧开,递到她面前,“那现在喝一口。我看着你喝。”
张清澜就着她递过来的杯子,乖乖喝了一口。
凑得近,易钧泠闻到她颈侧一点熟悉的暖,混着昨夜没散干净的白茶尾调。她指尖在那片皮肤上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只顺手替她把衣领理了理,动作轻得像验收什么,又像只是顺手。张清澜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理平的领口,耳朵尖动了动,没敢问。
“这还差不多。”易钧泠满意了,把杯子塞回她包里,“张老师,明天课上好好讲。别给我丢人。”
“遵命。”
罗生的园区在申城东边,一大早下了点小雨,路面湿漉漉的。张清澜把车停在正门,绕到副驾开门,伞先撑过去,人才让出来。
“访客牌。”她从口袋里掏出早就领好的牌子,挂绳捋直,替易钧泠戴在脖子上,又伸手把被牌子压住的衣领翻出来,理平。
“张清澜。”易钧泠垂着眼看她忙活,“我四十三了。”
“嗯。”
“我自己会戴牌子。”
“我知道。”张清澜把最后一点褶皱抹平,退后半步验收成果,满意了,“但我想给你戴。”
易钧泠失笑,抬手,替她把被风吹歪的围巾重新绕了一圈,手法利落,收尾还在她下巴底下轻轻掖了掖。
“礼尚往来。”她说,“进去吧,张老师。”
大厅挑高很高,一整面墙是罗生的宣传墙。易钧泠一进门就看见了那行字——
【重新定义生育自由】。
字很大,银灰色,衬着整面墙的专利证书和项目时间轴。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又落回身边的人身上。
“你们项目的?”
“嗯。”张清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曦光。标语是市场部起的,起得有点大。”
“不大。”易钧泠说,“挺好。”
陪她参观的是项目组的研究员小周,二十多岁的姑娘,看见张清澜先立正,喊“张老师”,看见易钧泠又立正了一次,喊“易老师”,紧张得手心冒汗。
“别紧张,今天她归你们管。”张清澜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小周,“她的水,温的,两个小时提醒她喝一次。中午她要是忘了吃饭——”
“张清澜。”
“——就说是我说的。”张清澜面不改色地说完,转头看她,那双杏眼又软又亮,“姐姐,我下午四点来接你。”
“知道了。”易钧泠接过保温杯,挥挥手,像打发一个送女儿上学的家长,“去吧,别迟到。”
张清澜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小周捧着保温杯,看着自家项目负责人的背影,又看看易钧泠,憋了半天,没憋住:
“易老师,张老师在公司……不这样。”
“哦?她什么样?”
“她在公司是,”小周斟酌了一下用词,“是那种,开会的时候全屋子没人敢走神的人。”
“我知道。”易钧泠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她望着那个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唇边浮起一点笑,“她在家里也不是现在这样的。她在家里——”
她顿了顿,没说完。
小周竖起耳朵等下文,等了半天,只等到一句:“走吧,不是说要换实验服吗?”
二
申大附中高二(三)班的生物课,排在上午第二节。
上课铃响之前,教室后排已经架好了两台机器,教导主任亲自坐镇,全班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讲台上的人。
张清澜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衬衫,深色长裤,袖口挽到小臂。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身,开口第一句话是:
“这堂课的教案,是我爱人帮我改的。”
全班“哇”的一声。
“她说,给高中生讲课,先讲你们关心的,再讲考试要考的。”张清澜把粉笔放下,“所以今天这节课,前三十分钟,随便问。后十五分钟,我讲考点。成交吗?”
“成交——”
气氛一下子就活了。第一个问题就很勇:“老师,您是alpha吗?什么级别?”
“A级。”张清澜点头,“国家登记,可查。”
“那分化等级到底重不重要啊?”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困惑,“我下个月就十八了,我爸妈天天念叨,说希望我分化成alpha,最好B级以上。我要是分化成omega,或者等级低,是不是就……”
他没说完,但教室里安静下来了。这个问题,显然不止他一个人想问。
张清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讲台边,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
“分级测的是腺体。”她说,“腺体分泌信息素的强度,先天决定,和智力、品性、能力,统计上没有必然关系。这条线,是仪器能测出来的东西。”
她在那条线下面,又画了一条更长的线。
“这条线下面,是仪器测不出来的东西。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爱什么样的人,扛得住多少事——都在这条线下面。”
“那您的爱人是——”
“omega。”张清澜说,“A级。”
教室里响起压低的惊呼。她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是市状元。后来她读博,进国家研究所,现在在大学当教授,带自己的课题组。她这辈子赢过的人里,alpha比omega多得多。”她顿了顿,唇边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包括我。”
“老师!”后排一个女生忍不住喊,“您在家是不是都听她的?”
全班哄堂大笑,笑完又齐刷刷等着答案。
“是。”张清澜答得没有一点犹豫,“我们家大事小事,都听她的。”
“为什么呀?您是alpha诶!”
“因为她是对的。”张清澜说,“而且——”
她想了想,那双杏眼弯起来,声音放软了一点:
“听她的,我高兴。”
教室里炸开了锅。教导主任在后排咳嗽了一声,没镇住,也就随他们去了。
“老师!”又一个学生举手,“那您分化成A级的时候,开心吗?”
这个问题让讲台上的人怔了一下。
“谈不上开心。”张清澜说得很诚实,“我那会儿……其实盼着分化成omega。”
全班“咦”了一声,五十多双眼睛里写满了八卦。
“为什么呀?omega身体素质又不好,还容易受歧视。”
“因为我想成为的人,是omega。”她说,“那时候年纪小,想事情简单,觉得要离一个人近一点,就得先变成跟她一样的性别。后来真分化了,alpha,A级,登记完我一个人在学校天台上站了很久——一半失落,一半又有点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alpha可以保护omega。”她笑了笑,“也是小孩子想法。后来我才明白,她根本不需要我保护——是我需要,我需要有个方向。分化成什么都没有让我离她更近,是我后来走的每一步路,让我离她近的。”
“老师,”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又举手,声音比刚才稳多了,“那您现在觉得,分化成alpha,亏吗?”
“不亏。”张清澜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分化成什么,我都是我自己。你也一样。下个月不管你分化成什么,记得今天这两条线的道理——仪器管它的,你管你的。”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越响越齐。
后十五分钟,她讲考点。分化机制、信息素的分子基础、标记的生理过程——枯燥的课本内容,被她拆成一个个实验故事讲,台下五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走神。下课铃响的时候,前排有个学生小声说:“老师,您以后还来吗?”
“来不了几次。”张清澜擦着黑板,回头笑了笑,“但我爱人说过一句话,我转送给你们——她当年在这个年纪,给自己定的规矩是,抓紧每一分钟。你们比她聪明,也应该比她对自己更好一点。”
“老师,您爱人到底是谁啊——”
“下课。”她把粉笔头扔进盒里,拎起教案,走到门口又停下,补了一句,“对了,她今天在我公司体验。你们要是看节目,记得看她,别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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