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易钧泠说,“咖啡呢?喝了几杯?”
“……一杯。”
“说实话。”
“两杯。”张清澜老老实实交代,又赶紧补充,“最后一杯是下午三点前喝的,不影响睡觉。”
易钧泠盯了她两秒,没追究,转头跟导演组确认流程去了。张清澜坐在宿舍的小桌前,看着屏幕里那个忙而不乱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两个晚上有点长。
八点整,直播开始。
陪看正片的环节很欢乐。精编版剪进了职业体验周的内容,看到自己的生物课,张清澜在视频里全程低头,耳朵通红;看到易钧泠在罗生大厅说“她一直这么优秀”,她低着头,唇角却压不下去。
中间有个小插曲。精编版放了一段四对CP看首播时的反应集锦——原来导演组在每个人不知情的情况下,都架了机器。放到张清澜那一段,画面里的她窝在申城家里的沙发上,见微坐在她怀里,一大一小看得聚精会神。正片放到易钧泠出场的镜头,见微伸手指着屏幕喊“妈咪”,画面里的张清澜低头纠正:“镜头前不能叫妈咪,要叫……要叫得正式一点——算了,你叫什么都行。”
直播现场笑成一片。视频里,张清澜抬手捂住脸。
“张清澜,”易钧泠坐在直播现场的主位上,对着镜头慢条斯理地说,“原来你在家是这么带孩子的。”
“我错了。”视频那头的人从指缝里露出眼睛,“回去跪键盘。”
“家里没有键盘。”
“那跪什么,你说了算。”
弹幕在这一段刷得密不透风:
“跪什么你说了算——这对妻妻的相处模式我已经放弃了分析,嗑就完了”
“见微喊妈咪好奶!!一家三口什么时候合体录一期啊节目组!”
“张清澜捂脸的样子,像被班主任当众念了情书的高中生”
“这一家子连视频通话都按点打卡,自律到可怕,也甜到可怕”
看到易钧泠数专利墙那段,纪燃在直播现场带头起哄:“十二次!张老师,你老婆把你数得比你自己的公司还清楚,什么感想?”
视频里,张清澜想了想,认真地答:“荣幸。”
“就这?”
“还有就是,”她顿了顿,耳朵又红了,“她数了三分钟。我看了回放,三分钟里,她看的都是我的名字。”
现场“哦——”地一声,纪燃拍着桌子笑倒。易钧泠面不改色地端起茶:“她记错了,是两分五十秒。”
“你怎么知道?”
“我也看了回放。”
这一下,连主持人都没绷住。弹幕齐刷刷地刷过一片“哈哈哈哈”,中间夹着几条清醒的:
“等一下,这两个人,一个回放看老婆数自己名字,一个回放掐表,这是什么双向奔赴的神经病爱情,我好喜欢”
“嗑到真的了,各位,嗑到真的了”
九点,正片陪看结束,进入互动环节。
导演组拿着题卡出场,宣布规则:“今天的环节叫‘给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打个电话’。电话费节目组出,时间不限,内容不限。唯一的规则是——免提,让大家一起听听。”
现场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纪燃第一个来,打给了她的制作人,两个人在电话里为一句编曲吵了三分钟,吵完约了下个月的录音棚,挂了电话还跟没事人一样;岑恪打给了他带的研究生,开口就是“你论文第三章的数据我重新跑了一遍”,全场哀嚎,贺凛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轮到张清澜。
视频里,她想了想,说:“我打给孟老师吧。”
电话接通得很快。孟老师的声音透过免提传出来,爽朗中带着点疑惑:“喂?小澜?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事,孟老师。”张清澜的声音一下子放软了,“节目环节,让我给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打个电话。”
“哎哟,”孟老师笑了,“最重要的人在你身边坐着呢,你打给我干什么?”
“您也是。”张清澜说,“没有您,就没有我身边坐着这个人。”
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句什么,随即问起正事:“你人在申城吧?忙归忙,按时吃饭。”
“嗯。孟老师——”张清澜顿了顿,问出了她真正想问的,“姐姐这几天,睡得好吗?”
现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哦——”。
“好,好得很。”孟老师忍着笑,“就是你不在家,她晚上改论文改到十一点。我昨天视频的时候说了她一顿,你放心。”
“十一点。”张清澜点点头,抬眼看向屏幕里的某个人,“我记下了。”
易钧泠面不改色:“学术上的事,你不懂。”
“我懂十一点太晚了。”
挂了电话,弹幕已经笑疯了:
“人家打电话是任务,张清澜打电话是查岗——查的还是自己老婆的岗”
“孟老师:一个敢说,一个敢问,这一家子没有一个外人”
“‘我记下了’——易教授,危”
导演组后来在复盘会上说,这个环节的前半程,数据好得惊人——纪燃的电话上了三个热搜预备位,张清澜那句“姐姐这几天睡得好吗”被剪成了十五秒的短视频,半小时转发破十万。所有人都觉得,这场直播夜会顺顺当当收在一个温情的高点。
谁也没想到,高点后面,是悬崖。
三
轮到易钧泠的时候,现场的气氛是轻松的。
导演组递上来一张卡片:“易老师,您的这一位,节目组帮您联系了。您拨这个号码就行——对方已经在等了。”
易钧泠接过卡片,看了一眼那串号码。
很长,前面带着国际区号。A国。
她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了一秒,抬眼看了看导演。导演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脸的“我们给您准备了惊喜”。
院子里的灯串在水面上晃。张清澜在申城的宿舍里,隔着屏幕看着这一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蜷了一下。
那一下是什么,她说不清楚。心口先于理智,沉了一沉。
屏幕里,易钧泠拨了号码,按下免提。
嘟——嘟——
两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
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太平洋,隔着免提,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可那点杂音盖不住声音本身的东西——松弛,熟稔,还有一点点久别重逢的、试探性的欢喜。
“泠泠?是我。”
院子里很静。灯串在水面上晃,一圈一圈的金。
易钧泠坐在灯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没有看镜头,没有看导演,垂着眼睛,看着桌上那只手机,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两秒钟。
也可能只有一秒钟。后来节目组复盘素材,逐帧数过,从那个声音落地,到她开口,间隔是一点八秒。
“我走了。”
她说。
声音不高,不冷,不带任何情绪,像在说“饭好了”或者“明天见”。说完,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
嘟。
通话结束。
她把手机轻轻放回桌上,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下摆,对全场的镜头和工作人员微微颔首:
“不好意思,失陪。”
然后她转身,沿着临水的小路,一步一步,走进了灯串照不到的暗处。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直播弹幕在那十五秒里,转了三次向:
“姐姐好飒——等等,刚才那是谁的声音?”
“泠泠??谁这么叫她??节目组从哪儿弄来的号码??”
“姐姐的手一动不动……不对,出事了”
“导播呢??切镜头啊!!”
“信号怎么断了???”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动。导演举着流程卡,僵在原地;执行导演的耳机里传来导播间语无伦次的喊声;桑夏张着嘴,看看那部手机,又看看那条暗下去的小路,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最先动的是晏疏桐。
她放下茶杯,起身,没有追上去,只是走到那条小路的入口,在临水的栏杆边站定——不远不近的位置,看得见那条路上的动静,又不至于让回来的人觉得被等。纪燃紧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被晏疏桐抬手拦了一下,便也停在了原地。
导演组乱成一团。总导演冲过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第一句话是对着导播间吼的:“切广告!现在!所有机位停机——”
直播信号在第三十秒被掐断。
而申城的宿舍里,张清澜已经站了起来。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屏幕上,直播画面变成了一行【信号暂时中断】的提示,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节一截一截地泛白。
那个声音,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是谁。
A国。那个语气。那一声“泠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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