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顾行止全程没有说话。
直到散场前的最后一分钟,他才缓缓开口,说了那段后来被剪进宣传片的话:
“各位,我们干这行的,见过太多爱情。爱情这东西,摆在台面上的,谁都会做——花,戒指,烛光晚餐,纪念日。可是今天晚上,我们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一个人,学了一首曲子的前半首。她没打算弹给任何人听,没有观众,没有掌声,甚至没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琴。她就这么学了,会了,记下了,一记很多年——直到某一天,山里的老宅,一架哑了十几年的旧琴,她爱的人弹了半首,停住了。”
“于是她说:我来。”
“各位,”顾行止环视全场,声音不高,“这不是浪漫。浪漫是给人看的。这个,是给人用的。”
散场的时候,镜头扫过他的笔记本——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笔迹很沉:
【有些爱是考古现场。】
五
当天夜里,山里下了小雨。
雨声落在青瓦上,沙沙的,一层一层,把整座老宅洗得很静。易钧泠洗完澡出来,看见张清澜坐在窗边的灯下,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
“看什么呢?”
“学生发来的论文。”张清澜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抬手接过她的毛巾,“坐,我给你擦头发。”
易钧泠在床边坐下,背对着她。毛巾落下来的力道很轻,一缕一缕,从发顶擦到发梢,耐心得像在做什么精细的实验。
“张清澜。”
“嗯?”
“今天那首曲子。”易钧泠闭着眼,声音被毛巾捂得有点闷,“你在琴行门口听到的?”
擦头发的手顿了顿。
“嗯。”
“哪家琴行?”
“不记得了。”张清澜说,“湘城就那么几家,随便哪家吧。”
易钧泠没有再问。
头发擦到半干,她转过身,接过毛巾自己擦发梢,状似随意地说:“我钢琴是五岁学的。我妈省吃俭用,给我在县城找的最好的老师。学到十级,考完,就再没怎么碰过。”
“为什么?”
“忙。”她说,“后来是,不想碰。”
张清澜看着她,没有追问“为什么不想碰”。
她想起晚饭前,自己去堂屋关琴盖的时候,发现琴键上落了一点灰——下午才调好的琴,那个人弹过,纪燃弹过,可她还是站在琴前,用软布把八十八个键,一个一个,擦了一遍。
擦的时候她就想:这架琴在这宅子里哑了十几年,不是琴的问题,是没有人弹。人也一样。有些东西,不是忘了,是放下的地方太暗了,暗到自己都懒得去摸。
那就把灯点上。一盏一盏地点,不急。
“今天弹了半首。”易钧泠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过头看她,唇边带着一点很淡的笑,“多亏你。”
“我多亏什么,我就会一个前奏。”
“就是多亏你只会前奏。”易钧泠说,“你要是什么都会,我就得从头弹到尾,一个音都赖不掉。你只会前奏,所以后面都是我自己的——弹得动,就弹;弹不动,就停。今天停在哪儿,明天从哪儿接着弹,主动权在我。”
她看着张清澜,声音放轻了些:
“你这个人,连让路都让得刚刚好。”
张清澜怔了怔,耳朵慢慢红了。
“我没有——”
“你有。”易钧泠凑过来,在她的鼻尖上亲了一下,“睡吧,张老师。明天还要爬山。”
“等一下。”张清澜看了眼时间,“见微的电话,还有两分钟。”
话音刚落,视频就进来了。
屏幕里的小人儿今天穿了件印着向日葵的睡衣,盘腿坐在奶奶的床上,怀里搂着一只掉了一只耳朵的兔子。
“妈妈!妈咪!”她先例行汇报,“我今天吃了青菜!奶奶可以作证!”
“这么棒。”张清澜把手机支在枕边,让易钧泠也入镜,“奖励一个亲亲,记账上。”
“记账记账,你们大人就知道记账。”见微皱了皱小鼻子,随即想起正事,凑近屏幕,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妈妈,爷爷说,你们住的房子里,有一个会唱歌的大桌子!”
张清澜失笑:“是钢琴。”
“钢琴!”小人儿的眼睛亮了,“妈咪会弹!奶奶说过,妈咪小时候弹得可好了,还拿过好多好多奖!”
“你奶奶还说什么了?”易钧泠挑眉。
“奶奶说,”见微掰着手指头,奶声奶气地复述,“妈咪小的时候,为了买琴谱,把零花钱都攒下来,攒了好久好久。爷爷把琴谱买回来的时候,妈咪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妈咪,是真的吗?”
屏幕这头安静了一瞬。
“真的。”易钧泠看着屏幕里的女儿,声音很软,“妈咪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琴谱。”
“那妈咪明天弹给我听好不好?”见微拍着胸脯,“我用兔子的耳朵发誓,我一定安安静静听完!”
“兔子的耳朵只剩一只了。”
“那就一只耳朵发誓!”
满屏幕的人都笑了。易钧泠笑着点头:“好。明天弹给你听。”
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明天?”张清澜问。
“明天。”易钧泠关了床头灯,在黑暗里躺下来,声音听不出情绪,“女儿点的,总不能赖。”
张清澜在黑暗里侧过身,把那个人轻轻圈进怀里。
“我陪你。”她说,“你弹,我在旁边给你翻谱。”
“没有谱。”
“那我给你数拍子。”
“你识谱吗?”
“不识。”张清澜理直气壮,“但是我会数数。一、二、三、四,数错了你别笑。”
“张清澜。”
“嗯?”
“你的乐感,”易钧泠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忍笑的认真,“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差的。”
“最差也陪你。”她说,“姐姐,乐感是仪器测不出来的。陪你是。”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易钧泠顿了顿,往她怀里靠了靠。
“张清澜,”黑暗里,她的声音很轻,“明天要是……我又停了呢?”
“停了我就接着唱。”张清澜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闭着眼睛说,“我唱歌跑调,你一受不了,就接着弹了。”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怀里的人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蹭在她的胸口,震得她心口发暖。
“流氓战术。”易钧泠说。
“兵不厌诈。”
“睡觉。”
“晚安,姐姐。”
灯关了。雨声还在下。
张清澜躺在黑暗里,听身边人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睁着眼睛,看帐顶模糊的轮廓。
琴行是假的。
没有琴行。
那年是高三。某个刷题刷到深夜的晚上,她翻出手机里存了很久的一张旧照片——县中门口的状元喜报,红纸黑字,边角已经在一次次换手机的数据迁移里磨得发黄。喜报上除了照片和分数,还有一栏“特长荣誉”,印着:钢琴十级,省级优秀学生,全国作文大赛一等奖。
她盯着那栏字看了很久,想,这个人会弹钢琴啊。
想得多了,就变成了:我也想会。
县中没有琴房对外开放,她就攒钱,在县文化馆办了张月卡,每天午休溜过去,练四十分钟。没有老师,就对着手机里的教学视频,一个音一个音地找;没有教材,就把《梦中的婚礼》的谱子打印下来,标满指法。右手三个月就会了,左手练了半年,和弦怎么都合不上。
后来高考来了,月卡到期了,她再没有摸过琴。
她一直没有想清楚,为什么偏偏是这一首。这个落雨的夜里,她忽然觉得,根本不用想——打印谱子的那天,文化馆隔壁的琴行正在放这首,她就记住了。年少时的喜欢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不留余地,认准了一个音,就是一辈子的事。
文化馆的琴很旧,琴房朝北,冬天没有暖气。她就搓着手练,指尖冻得通红,弹热了再搓,搓热了再弹。管理员大爷看她天天来,午休那四十分钟,悄悄给她多留十分钟。
大爷问过她一次:“小姑娘,练这个干啥?考级?”
她摇头。
“那为啥?”
她当时答不上来。现在她能答上来了:为了将来,某个山里的夜晚,某个停了半首的曲子——她能坐到琴凳上去,说一句“剩下的,归我”。
虽然她不会想到,真到了那一晚,说“归我”的,是另一个人。
这些事,她不打算说。
说出来的喜欢会缩水,藏在手里的不会。就像那首曲子,她练会了前奏,把后半首空着——空了那么多年,今天,终于有人坐到了琴凳的另一端。
值了。
她侧过身,借着窗外的一点天光,看枕边人的睡颜。雨声沙沙,那个人的眉头是舒展的,唇边甚至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像做了什么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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