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要存档?”桑夏问。
“要存。”贺凛慢条斯理地说,“庭审记录的意义,不是证明谁输谁赢,是证明——这一庭,开过。各位,日子这种东西,开过的庭,都要留痕。哪天翻出来,都是证据。”
“证明什么?”
“证明我们曾经,”她环视一桌人,语气罕见地柔和了一瞬,“这么热热闹闹地,坐在同一张桌上吃过饭。”
饭桌上静了一秒。
“贺凛,”纪燃举起杯子,声音有点哑,“你今天怎么这么煽情,这不像你。”
“本席偶尔也允许自己,”贺凛跟她碰了一下杯,“偏离一次人设。”
正片这一段的花字是:【有些饭桌,吃着吃着,就成了家。】
而另一段素材,来自院里那台固定机位。
夜里十点半,回廊。晏疏桐和纪燃并肩往房间走,走得很慢。机位收不进太多声音,只零星录得几句——
“……那对小的,”是纪燃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今天不对劲。”
“嗯。”
“你看出来哪儿不对劲了吗?”
晏疏桐沉默了几秒。
“鼓掌。”她说,“全场只有她一个人的鼓掌,是在数拍子。”
“数拍子?”
“人在心不在的时候,做什么都带节拍。”晏疏桐的声音很轻,“我拍戏的头几年就这样。导演一喊开始,我就数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数得可标准了,标准到没人看得出来,我人已经不在了。”
回廊的声控灯灭了一盏。
纪燃的声音更低了:“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晏疏桐说,“熬着。有人数拍子,就有人替她听真拍子——你听不出来吗,今天一整天,那个alpha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手。”
脚步声远了。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
这一段素材,后期配的花字只有一行:
【数拍子的人,和听拍子的人。】
“姐姐。”
“嗯?”
“没什──”
“张清澜。”易钧泠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暮色从湖上漫上来,把她的眉眼浸得格外柔和,“你今天下午的对采,说了什么?”
心跳漏了半拍。
“没什么。”张清澜说,“就……聊了聊咖啡。”
“咖啡。”易钧泠重复了一遍,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行。咖啡就咖啡。”
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声音顺着暮色飘过来,不轻不重:
“反正下周正片就播了。我自己看。”
张清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喉咙里那句“姐姐,其实——”转了三个弯,最后变成了一声:
“我回去给你热牛奶。”
“嗯。”前面的人应了一声,没有回头,“多加一勺蜂蜜。”
那一晚的睡前,一切如常。
牛奶热了,蜂蜜加了,见微的视频打了,平板十一点准时没收。易钧泠靠在她怀里看了一会儿书,困了,关了灯,在她臂弯里找到那个熟悉的位置。
“张清澜。”黑暗里,她忽然说。
“嗯?”
“明天是不是要转场?”
“不转。后天转,去下一个站。”
“哦。”她顿了顿,“那明天干什么?”
“自由活动。导演说,让我们在书院里随便逛逛,拍点空镜。”
“那你陪我去碑廊。”易钧泠说,“今天路过,看见有几块明代的碑,没来得及看。”
“好。上午去,光线好。”张清澜顿了顿,“我带相机。”
“你什么时候会拍照了?”
“不会。”她老实承认,“但是你站在碑前面看碑的时候,我想拍下来。”
黑暗里安静了一秒。
“张清澜。”
“嗯?”
“你这张嘴,”易钧泠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往她怀里又靠了靠,“是越来越不老实了。”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这个。”
“耳濡目染。”
“行。”易教授一锤定音,“明天罚你多看三块碑,把你这张嘴的出处找出来。”
“遵命。”
“睡吧。”
“睡吧,姐姐。”
呼吸声渐渐匀了。绵长,安稳,和过去两千多个夜晚一模一样。
张清澜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房梁模糊的轮廓。
闻笛说,省出一条缝。戚逢雪说,盖子底下的东西会发酵。两句话在她脑子里并排躺着,像两道题干相似的题。
她想起白天那个人鼓掌的样子,一下,一下,规整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太规整了——一个人得用上多少力气,才能把鼓掌这样的小事,也做得无懈可击?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个白天,一间小房间里,那个人对着镜头说过另一句话:要不到,是营业员告诉我,这个不卖给你。那句话要下周才播。此刻的她,只凭着一双手的拍子,摸到了一点说不清的异样——像隔着水听岸上的人说话,字都在,意思浮着,怎么也抓不住。
像湖。
白天看着是一面镜子,到了夜里,才知道底下有暗流。暗流不推船,也不翻浪,它只是在那儿,一寸一寸地,改着水的方向。
她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抱紧了一点。睡熟的人咕哝了一声,往她怀里拱了拱。
至于戚逢雪临走前凑在她耳边说的那两个字——她问了,没问出来。
也罢。那个人有自己的同路人,自己的江湖,自己不转述的话。这些都是好事——一个人心里装的世界越大,落到针尖上的事就越小。她愿意那个人的世界大,越大越好。大不了,针尖上的事,她一个人盯着。
她闭上眼睛。
湖声在窗外一阵一阵,像谁在水底,极缓极缓地,翻动着同一页书。
——翻来覆去,就是不往下走。
第43章 加班
一
转场鹤渚的当晚,张清澜是在外间的沙发上睡着的。
鹤渚是个比琴川更小的水乡,镇子枕着一大片芦苇荡,进出全靠水路。节目组的驻地是一座临水的老宅,推开窗,能看见一整面荡子里的灯光——那是夜钓人的渔火,稀稀落落,浮在墨色里。
到驻地已经是晚上九点。收拾行李,洗漱,然后是和见微雷打不动的视频时间。
屏幕里的小人儿刚洗完澡,头发湿湿地贴在脑门上,举着一颗葡萄邀功:“妈妈,奶奶今天教我剥葡萄了,我剥了一整串,一颗都没破!”
“这么厉害。”张清澜凑在镜头前,“那明天的河灯,你猜妈妈要做个什么样的?”
“做葡萄的!”
“河灯是放水里漂的。”
“那就做一条葡萄鱼!”小人儿理直气壮,“漂在水里,游来游去,全是葡萄。”
易钧泠在旁边笑出了声:“见微,葡萄不会游泳。”
“那什么会游泳?”
“鱼会。”
“那让鱼驮着葡萄。”她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方案,“一条鱼,背上驮一串葡萄,葡萄里藏一个愿望。妈妈,你们明天放灯的时候,替我许一个。”
“许什么?”
屏幕里的小人儿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一脸严肃:“许妈妈和妈咪,天天都不加班。”
视频这头,安静了一秒。
“好。”张清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妈妈记下了。一条鱼,驮一串葡萄,葡萄里藏着这个愿望。”
“拉钩。”见微伸出小手,隔着屏幕。
“拉钩。”她伸出一根手指,贴在冰凉的屏幕上,“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挂了视频,易钧泠去洗澡。张清澜坐在床边,把那串“驮着葡萄的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拿过便签纸,画了个草图——一条圆滚滚的鱼,背上一串圆圈,圈里一颗五角星。
她把草图压在手机底下,想着明天扎灯的时候用。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张图,明天一整天,都不会有用武之地。
洗漱,关灯。易钧泠沾枕头就着,呼吸很快绵长下来。
张清澜躺到十一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醒的。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小周。
【张老师,睡了吗?二期的事,方便接电话吗?】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睡颜安稳,眉心舒展。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抓起床头的外套,赤着脚,穿过里间,带上了门。
外间的沙发上,她拨了回去。
“说。”
小周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也带着压不住的紧绷:“张老师,双盲对照的那组数据,今晚跑出来的周报告警了。主指标没问题,但第三亚组的响应率掉了,掉了十一个点,统计那边说是‘显著性边缘’——”
“原始数据看了吗?”
“看了,跟统计一起过的。不是录入错误。”
“批次呢?第三亚组是不是换过批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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