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视频会中场休息十分钟。
张清澜摘下耳机,走出房门,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那个埋头糊纸的身影。她走过去,在桌子边上蹲下来,看着那个人把棉纸一点一点刷上灯骨。
“姐姐,我休十分钟。”
“嗯。”易钧泠手里的刷子没停,“蹲着干什么,坐。”
“蹲着好,蹲着离你近。”
易钧泠的手停了一下,瞥她一眼:“张清澜,你一上午说了八个小时的话,嗓子都劈了,还贫。”
“没劈。”
“闭嘴。”
她闭了嘴,蹲在桌边,安安静静地看。看那个人的手指蘸着糨糊,一下一下,把棉纸抚得服服帖帖。阳光落在她的发顶,落在灯骨上,落在那条画了一半的青绿的河上。
“这是什么?”她凑近了看灯面,“河?”
“芦苇荡。”易钧泠说,“晚上它就要漂进去的那片水。”
“怎么不画鱼?见微要的鱼。”
“鱼画在这儿。”她把灯转了个面。另一面上,果然卧着一条圆滚滚的鱼,背上驮着一串圆圈,圆圈里一颗小小的五角星,憨态可掬。“照着你的草图画的。比你的草图像鱼。”
“姐姐——”
“就是还是像河豚。”易钧泠端详了两秒,下了结论,“没事,河豚也会游泳。”
张清澜蹲在那儿,看着那条圆滚滚的河豚,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她也不知道酸什么。
十分钟太短,短得只够说八句话;八个小时又太长,长得她数不清自己签了几个“同意”、驳回了几版方案。她只知道,这十分钟里,糨糊的味道、棉纸的味道、那个人发顶阳光的味道,和屋里那两页打印纸上油墨的味道,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肩膀。”易钧泠忽然说。
“嗯?”
“转过去。”
她乖乖转过身。一双手落在她的肩膀上,拇指抵着肩井,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去。
“嘶——”
“疼?”
“不疼。”
“说实话。”
“……酸。”
“酸就对了。”易钧泠一边按一边训,“端坐了四个多小时,头往前探,肩往耳朵上耸,张清澜,你那颈椎是钛合金做的吗?”
“是钢钛的。”
“闭嘴。”手上加了半分力,“今天晚上,热敷,半小时,我盯着你敷。敢偷懒——”
“不敢。”她缩着脖子挨训,唇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姐姐,再按按左边。”
“得寸进尺。”
嘴上这么说,手还是移到了左边。
那双手比她自己还了解她的肩膀,哪儿酸,哪儿紧,不用她说,一按一个准。她闭着眼想,就这十分钟,够她再撑八个小时。
院角,桑夏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里的活,捅了捅白既明,压着嗓子:“看见没有,又训上了。挨训的那位,笑得像中了头奖。”
白既明举着相机,咔嚓一声。
“这张叫什么?”桑夏问。
“《罚》。”摄影师看着取景器里那一蹲一立的两道身影,轻声说,“罚得心甘情愿。”
手机在屋里响了。
第八分钟。
张清澜的肩膀僵了一下。那双手在她肩上停了停,最后按了一把,收了回去。
“去吧。”易钧泠说。
“姐姐,我——”
“张清澜。”她把那个人从桌边拎起来,替她拍掉裤子上沾的草屑,动作和语气一样利落,“会议开到一半,一屋子人等着你,你在这儿挨训,像话吗?”
“不像话。”
“去。”
“……嗯。”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姐姐,灯——”
“灯有我。”易钧泠重新坐下,拿起刷子,头也没抬,“你有你的会。各干各的,晚上汇合。”
晚上汇合。
张清澜把这四个字攥在手心里,回了屋。
那十分钟,成了这一天里,她们唯一一次的“汇合”。
下午四点,灯成了。
六瓣的灯骨,棉纸糊得平平整整,灯面上一整条青绿的河,河的尽头,她添了两笔金色——后来弹幕为这两笔金色吵了一架,有人说那是夕阳,有人说那是灯,还有人说那是碎金子落进了水里。观察室里,孟想盯着那两笔金色看了两秒,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这都是后话。
当时,易钧泠做完最后一笔,把笔洗了,把桌面收拾干净,把那盏河灯端端正正地摆在窗台上晾着。屋里的会议声还在,隔着一扇门,听不真切。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芦苇荡。
然后她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就是院门那道老木头门槛,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发亮。她坐在那儿,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水面,一动不动。
跟拍的摄像师下意识要上前,被导演在对讲机里按住了:“别过去。机位固定,人别入画。”
于是那台架在院角的固定机位,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她。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她没有哭,没有叹气,没有掏手机,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芦苇荡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挪,从水面挪到芦花尖上。有那么一会儿,一只白鹭落下来,在浅滩里踱步,她的目光跟着那只鸟,从东边,跟到西边。鸟飞走以后,她的目光落回水面,落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三十分钟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进屋。
进屋之前,她在门口停了一秒,抬手,把脸上的什么情绪整了整——像整理一件外套的领子——再推门的时候,脸上已经是那个谁都熟悉的、体面周全的易钧泠。
“还没完?”她走到书桌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没事,你开你的。我就是来看看你渴不渴。”
桌上那杯水,满着。
“……不渴。”张清澜摘下一边耳机,仰头看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姐姐,快了,最后一轮。”
“不急。”易钧泠伸手,把她的领口抚了抚,又把那杯水端起来,塞到她手里,“喝完。嗓子都哑了。”
“嗯。”
“开完会出来吃饭。”她说,“饭给你扣在锅里了。”
“姐姐。”张清澜握着那杯水,忽然说,“河灯——”
“做好了。”易钧泠说,“可好看了。就等你开完会,一起放。”
“我尽快。”
“我知道。”她笑了笑,替她把耳机戴回去,“你每次都尽快。开你的会。”
她转身出去了。
张清澜握着那杯水,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喉咙里堵着点什么,说不上来。
耳机里,小周在喊:“张老师?张老师在听吗?”
“在。”她回过神,把那杯水一口气喝完,“继续。”
四
这一期播出的时候,弹幕的画风,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易教授说‘她忙,我理解’的时候,那个笑,我真的看不下去了。姐姐,你可以不理解的,你闹一闹行不行”
“门槛上那半个小时,我一秒钟都没舍得快进。她什么都没做,可我哭得比看任何虐剧都凶”
“楼上的别骂清澜……算了,我两个人都心疼!所以才更难受!她们谁都没错,可为什么我看着这么憋屈!”
“因为懂事。各位,姐姐太懂事了。可是你们记住我今天这句话——懂事的人,最委屈。”
这一条弹幕,被截图转了二十几万次。最高赞的转发语只有九个字:
【“我没事”三个字,最费人心疼。】
观察室里,这一期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安静。
秦桦看完门槛那半个小时的素材,摘下眼镜,按着鼻梁,半天没说话。
“我难过。”她终于开口,声音哑的,“不是那种天塌了的难过,是那种——你看着一个特别好的人,在过一种特别懂事的日子,你想冲进去替她喊一嗓子,可你喊不出来,因为她本人都没喊。”
“她不能喊。”孟想轻声说。
“为什么?”
“因为她一喊,”孟想看着屏幕上那个坐在门槛上的背影,“我小姐夫就得在数据和她之间做选择。我姐这辈子,从不做别人的选择题。她要做,就做别人的判断题——你只要判断‘要不要我’,剩下的路,她自己走。”
观察室里静了一拍。
“孟想,”顾行止开口,声音很稳,“你这话里,有话。”
“有。”孟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但是今天不到说的时候。顾老师,你只当我杞人忧天。”
顾行止看了她几秒,没有再追问。他翻开那个笔记本,提笔,写得很慢。写完,没给镜头看,直接合上了。
“写的什么?”乔稚凑过去,把本子翻开,念了出来,“——第三周,她们之间出现了一条河。”她抬起头,“什么意思?她们没吵架啊,一句话都没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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