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吵架。没有任何一句重话。
周六早上,她照常七点起床做早饭。小米粥,煎蛋,拌了个黄瓜。易钧泠照常七点半出来,坐下,吃饭,说“粥熬得不错”。
一切都照常。
只是吃完早饭,她习惯性地说“姐姐,今天想吃什么,我下午去买菜”的时候,那个人说:“都行,你定。”
只是她下午发消息问“梨还吃吗,给你留一半”,收到的回复是一个字:“好。”
只是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看见那个人靠在床头看书,她凑过去想亲一下,那个人偏了偏头,那个吻落在了发角。
“累了。”易钧泠说,语气温和,“早点睡。”
周六下午,爷爷奶奶把见微送来了——周末探班,是节目的老规矩。
门一开,小人儿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来,一头扎进张清澜怀里:“妈妈!”
“哎。”张清澜把她举起来,掂了掂,“沉了。奶奶家伙食好。”
“妈咪呢?”
“这儿。”易钧泠从书房出来,蹲下身,张开手臂。见微立刻转移阵地,扑进另一个怀里,“妈咪,我给你带了奶奶腌的萝卜!”
“还带萝卜了?”
“妈妈说妈咪最近上火!”小人儿从书包里掏出玻璃罐,献宝似的举起来,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妈妈,妈咪为什么上火呀?”
张清澜正弯腰给她拿拖鞋,闻言动作顿了半拍。
“妈咪没上火。”易钧泠接过罐子,捏了捏她的小脸,语气如常,“你妈妈瞎说。”
“哦。”见微信了,转身就奔向了更大的宝藏,“我的蜡笔!”
六十四色的蜡笔摊了满地。小人儿趴在地毯上,一张一张地画,画一张举起来一张:“这是妈妈!这是妈咪!这是我!这是——”她举起一张,上面两个小人手拉手,头顶一个大大的太阳,“这是妈妈和妈咪在看海!”
“下周就去看。”张清澜蹲在她旁边,“云汀,有海。”
“那你们手拉手了吗?”
“拉了。”
“现在拉!”小人儿命令。
张清澜伸出手。易钧泠看了她一眼,把手放了进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见微满意地检阅了一遍,点点头,低头继续画。
那个下午,家里全是蜡笔的味道和小孩的笑声。晚饭三个人一起吃的,见微坐在中间,左边一筷子右边一勺子,吃得像只小仓鼠。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再圆满不过的一个周末。
只有机位记得一个细节:见微拉着她们拍合照的时候,指挥道:“妈咪你捏妈妈的耳朵!上回那张就捏了!”
易钧泠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
快门响的那一瞬间,她的指尖已经松开了。
傍晚,爷爷奶奶来接人。见微抱着她的画,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门关上,屋子里的笑声像被一并带走了,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张清澜站在玄关,看着那满地的蜡笔,一支一支地收。
“我来吧。”易钧泠也蹲下来。
两个人一起收。六十四支,一支不多,一支不少。收完,张清澜把盒子盖好,轻声说:“姐姐。”
“嗯。”
“见微今天挺高兴的。”
“嗯。”易钧泠把盒子放进玄关柜,直起身,“她高兴就好。”
弹幕在这一个下午,刷得又软又疼:
“只有见微在的时候,她们才像从前。见微一走,整个屋子都是空的”
“捏耳朵那个细节谁懂……捏了,又松开了。我在屏幕前哭出了声”
“她们在大人世界里隔着一条河,在孩子面前,还是会手拉手的好妈妈。这才是最刀我的”
周日,还是这样。
话照说,饭照吃,见微的视频照接,两个人在镜头前照旧一唱一和。可张清澜就是觉得不对——像一台运行正常的仪器,所有的读数都在量程之内,可她天天跟这台仪器打交道,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偏了。
偏在哪里,她不知道。
她把最近一周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件一件地自检:周二,组会、做饭、散步,没有异常;周三,她在书房改方案到十一点,那天睡得太晚——是不是冷落她了?周四,罗生日,全程顺利;周五,江湾日,糖醋小排还没复刻——是因为小排吗?不像。周五晚上,看正片,通稿,热搜——一切顺利,那是这两个月最顺的一个晚上。
自检清单翻到底,没有一项亮红灯。
周日晚上,她决定直接问。
“姐姐。”她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这两天,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要是工作上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真没有。”易钧泠合上书,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深井,“你想多了。睡吧。”
张清澜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她最后说,“那……你要是哪天有事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灯灭了。
身边的呼吸声又开始变得太匀、太稳了,稳得像一页被翻得太匀的书。
她想起孟想在观察室里说过的话——她不看观察室,是导演组闲聊时转述的:姐姐这样的人,凡是让她烫手的东西,她不会当场问,她会自己先查明白,查透了,再来对答案。
当时她听了,只觉得亲戚了解亲戚,没往心里去。
此刻,这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她在查什么?
张清澜翻了个身,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建模:变量一,工作;变量二,身体;变量三,见微;变量四,公司那边……她把所有能想到的变量都列了一遍,唯独有一个方向,她的模型里从来没有建过——
她从没想过,问题会出在“曦光”上。
那是她最得意的东西,是她们俩当初一起签字、一起决定“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在她的世界里,那是铠甲,不是伤口。
六
周一,转场通知下来:下一单元,全体转场云汀——申城往南四百公里的海边小城,录“赶海”主题。
出发前,张清澜剥了一个橘子。
她们在客厅等车,易钧泠坐在沙发上看一份资料。她把橘子剥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撕掉白丝,递过去:“姐姐,吃橘子。”
“放那吧。”易钧泠没抬头,“我看完这页。”
橘子放在茶几上,凉了。
出发前,她又试了一次。蹲下来,蹲在沙发边上,轻轻摇了摇那个人的手臂,仰头喊:“姐姐。”
易钧泠从资料上抬起眼。
“你这两天到底怎么了?”张清澜看着她,那双杏眼圆睁着,里面是实打实的茫然和着急,“你跟我说。我哪里做得不对,我改。”
易钧泠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落在张清澜的发顶,很轻地揉了揉——和过去两千个日子里每一次顺毛一模一样的动作。
“没生气。”她说,“就是有点累。走了,车来了。”
她拎起包,先出了门。
张清澜蹲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又看看茶几上那几瓣没动过的橘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委屈。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就像你递出去一杯水,对方接了,说谢谢,放下,不喝——你挑不出一丝错处,可那杯水就那么凉在那里,凉得你心里发慌。
去云汀的车上,四对妻妻分乘两辆商务车。
往常,张清澜和易钧泠上车,都是易钧泠靠窗,张清澜靠过道,开出去不到二十分钟,靠窗的那个人就会靠到过道这个人的肩上。
今天,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人一边窗。
车开了四十分钟,坐在前排的桑夏借着回身拿水的功夫,往后瞟了一眼,又一眼。第三眼的时候,白既明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我就看看。”桑夏用气音说。
“看什么。”
“看她们俩……中间那个座位。”桑夏的声音低下去,“以前,那个座位上放的是包。今天,包在行李架上。”
白既明沉默了两秒:“系好安全带。”
“白既明,”桑夏忽然说,“我有点难受。”
“嗯。”
“你都不安慰我?”
“我也难受。”白既明说,“所以省点力气,别互相传染。”
后排另一侧,纪燃全程戴着耳机装睡,装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忍不住,在只有四个人的小群里发了一句:
【她们俩怎么了?上周五不还好好的吗?】
晏疏桐回得很快:【睡你的。】
【我睡不着!】
【那就看着窗外。】晏疏桐打完这行字,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别问。现在问什么,都是盐。】
纪燃盯着那个“盐”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哦”,真的扭头看窗外去了。
车窗外的海一点点近了。没有人看见,靠左窗的张清澜,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打了一行字:“姐姐,你看,海。”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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