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珞欢看着那个酒杯,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去看阮丛,也没有去看桌上神色各异的其他人。然后,她伸出手,接了过来。
“阮校长!”韩祺有些焦急地脱口而出,“我们欢姐……她这几年胃一直不太好,医生叮嘱要好好养着,不能喝酒的……她平时连吃饭都……”她的话戛然而止,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阮丛愣了一下。
胃不好。
怪不得……怪不得她瘦了那么多,瘦得几乎脱了形。
怪不得她吃饭那样慢,那样小心翼翼。
怪不得刚才那杯酒下去,她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
原来是这样。
可是,你看啊,这一桌子的人,林知韫知道,洛颜知道,韩祺知道,她们都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只有她是个外人。
蒋珞欢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她甚至轻轻拍了拍韩祺的手臂,示意她不必再说。然后,她转向阮丛,“没那么夸张。老毛病了,养养就好。” 她顿了顿,“阮校长亲自敬的酒,这面子,我怎么敢不给。”
说罢,她端起酒杯。
“不行的话,不要逞强。”阮丛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相劝的,可话说出了口,好像是在斗气一般。
蒋珞欢瞥了她一眼,将那杯酒仰头喝了下去。
接着,她放下杯子,然后,对着阮丛,扯出了一个微笑。
饭局接近尾声时,蒋珞欢起身,低声说了句“失陪一下”,便离开了包厢。她的脚步还算稳,但细心如洛颜,还是察觉了她强忍的不适。
洛颜抓起桌上那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低声对韩祺说了句“我去看看”,便匆匆跟了出去。
阮丛同时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说了声“我也去下洗手间”,起身离席。
走廊灯光幽静,阮丛快步追上正欲拐向洗手间方向的洛颜,伸手,轻轻按住了她握着矿泉水瓶的手腕。
“洛总监,”阮丛说,“给我吧。我……等等她。”
洛颜脚步顿住,回头看向阮丛,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松开了手,将矿泉水瓶放在阮丛伸出的掌心,低声道:“阮校长,她胃不好,晚上又没吃什么东西,那两杯酒……可能得让她缓个十天半个月的。”她说完,叹了口气,转身默默离开了。
从前的蒋珞欢,是能陪她出入各种饭局的人。
酒桌上,对方劝得再凶,蒋珞欢也只是笑笑,从容不迫地挡在她前面,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
那时她的胃像是铁打的,千杯不醉,护她周全时,背影都带着一股飒气。
可如今呢?
眼前这个人,不过两杯酒下肚,就苍白着脸躲到这里。
什么胃病,能到这种地步?
喝几口酒,就需要用十天半个月去慢慢将息,去“养着”?
阮丛握着那瓶水,在门外等着,等了很久,也没什么动静。
于是,她推门进去。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排紧闭的隔间门。然后,最里面那扇门后,传来一阵呕吐声。
阮丛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到那个隔间门前。
门没有锁死,虚掩着一条缝。阮丛犹豫了一瞬,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蒋珞欢正伏在马桶边,一手撑着墙面,一手按着自己的胃部,微微颤抖着。
她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脸色好像更加了苍白,唇上的口红早已斑驳,有些狼狈。
那个永远挺拔、永远游刃有余的蒋珞欢,此刻脆弱得不成样子。
阮丛心里跟着疼了起来,她蹲下身,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将水递到蒋珞欢手边,没有说话。
蒋珞欢喘息稍平,她才抬起手,接过了那瓶水。
“……谢谢。”她哑着嗓子说。
都这样了,还不忘对她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貌。
阮丛看着她勉强撑起身体,漱口,随后,她扶着墙,缓缓站起身,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任由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双手。
洗手间里只剩下哗哗的水声。
“……你的胃,”阮丛终于开口,“到底怎么了?”
蒋珞欢关掉水龙头,扯下两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和脸上的水珠。
“老毛病了,”蒋珞欢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得养着。”
“没什么大问题?”阮丛有些生气,“没什么大问题,会吐成这样?没什么大问题,韩祺会说你不能喝酒,连吃饭都要小心?没什么大问题,你会瘦成这副样子?!”
蒋珞欢擦手的动作停了停,从镜子里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还要喝?”阮丛向前逼近一步,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明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为什么还要喝那两杯酒?”
“因为,”蒋珞欢终于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洗手台,直面阮丛,“我看出来了,阮校长今晚……似乎不太高兴。”
阮丛的呼吸一滞。
蒋珞欢扯了扯嘴角,“既然阮校长心里不痛快,总得有个出口。一两杯酒,或许能让阮校长消消气。”
“为了让我出气,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阮丛觉得荒谬,她冷笑一声,“蒋珞欢,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对我,是不是还余情未了?”
蒋珞欢捏着那张纸巾,她抬起眼,看向阮丛,眼神里有瞬间的茫然,随后,将手中皱成一团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接着,她看向阮丛,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
“阮校长误会了。”她说,“我喝那酒,不是放不下。”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阮丛,“我是想,让阮校长放下。”
“这五年,”蒋珞欢静静地说,“我没去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就在晋州,一个你大概都没听说过的小城市。没出国,没赚到什么大钱,身体也搞成了这副样子,动不动就折腾。”
她说着,甚至轻轻笑了笑,“不像阮校长你,”她的目光落在阮丛剪裁合体的西装上,又缓缓上移,对上阮丛的眼睛,“年纪轻轻,离开体制,白手起家,就有了自己的学校,事业风生水起。真厉害。”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我过得也就这样,普普通通,甚至有点狼狈。和你想象中……大概差了十万八千里吧?”
蒋珞欢向着阮丛走近,一步,两步,目光紧紧锁住阮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的变化。
“如此,”蒋珞欢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笑着问,“阮校长,可还满意?”
满意?
阮丛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用力地揉搓着。
既痛楚,又无力。
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她从未想过要比较,更不曾希望看到她过得不好。
她只是……只是想要一个态度,一个解释罢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有些挑衅的笑容,看着她明明虚弱得快要站不稳,却还要挺直背脊,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剜心的话。
她怎么能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
可事到如今,阮丛只好迎着蒋珞欢的目光,点了点头,笑着说,“是啊。满意。我怎么不满意?”
“我真是要多谢你,蒋珞欢。”阮丛压着有些颤抖的声音说,“谢谢你这两杯酒,真是……醍醐灌顶。让我一下子就想通了,看开了。我这五年……”她顿了顿,“我这五年所有的纠结,所有的不甘心,所有的……恨,在你这两杯酒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谢谢你,”阮丛重复道,目光如刀,“用这种方式,帮我放下了。真是……再好不过。”
第64章 吹散
阮丛以为,在又一次见到蒋珞欢之后,那些被强行封存的东西,在不受控制地疯长,缠着她的理智,推着她去追问,去靠近,甚至去撕破那层假面。
她以为她会忍不住。
忍不住去打听,忍不住去“偶遇”,忍不住去刺探那五年的空白……
可是,她没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锦城的秋意渐浓。
她照常处理学校的文件,主持会议,对每一个人温和地笑。她甚至没有再向任何人,旁敲侧击关于蒋珞欢的半点消息。
只是,夜深人静,她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忽然觉得有些荒唐,也有些疲惫。
也许,自己不过是执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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