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日暖阳_观月汐GYX【完结+番外】(22)

  晨光下,只见阮丛被十几个村民围在中间,大多是些老人和妇女,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感激的话。

  “阮书记,可算盼到这一天了!”

  “娃娃们写作业,也能亮堂些了!”

  阮丛被围在中间,脸上带着笑容,连连摆手,“大家别这么说,这都是应该做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政策好,是大家一起盼来的。要谢,得谢上面的支持,谢施工的师傅们……我真受不起。”

  人越聚越多,她被挤在中间,显得有些无措。

  终于,她看准一个空隙,从人群的缝隙中悄悄“溜”了出来,退到了人群外围。

  站定后,她下意识地抬起眼在院子里寻找。目光掠过一张张质朴兴奋的脸,最终,落在了独自站在屋檐下的蒋珞欢身上。

  找到了。

  蒋珞欢就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抱着手臂。她今天化了淡妆,身上是一件浅灰色打底衫,配着一条看起来挺复古的金项链,下面是一条黑色阔腿裤,简约又利落。

  她只是远远地望着这个方向。

  阮丛眼睛一亮,隔着喧嚣的人群和飞扬的尘土,她抬起手臂,朝着蒋珞欢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

  她还是扎着那个简单的低马尾,穿着那件半旧的墨蓝色冲锋衣,可那双眼睛,却像林间最清澈的小鹿,盛满了快乐和得意。

  那笑容灿烂至极,仿佛将整个清晨的阳光都敛在了唇角眉梢。

  蒋珞欢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光里,被感激包围;看着她褪去平日独当一面的沉稳,露出带着点羞赧的开心。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软地塌陷下去一块,像被温水浸透的泥土,温暖而妥帖。

  她就应该这样,蒋珞欢想。

  这个辛辛苦苦、勤勤恳恳,把一条路、一盏灯都当成天大事来拼的小书记,就应该这样站在阳光下,被她的村民真心地感谢、信赖和需要。

  蒋珞欢隔着那段不长不短的距离,朝着那个用力挥手的身影,笑着点了点头。

  阮丛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在人群中下意识地就想寻找这个人。好像只要看见她站在那里,心里就会踏实下来。

  开心的时候,想第一个让她看见。

  不开心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想朝她的方向望一望。

  好像只要知道她在那儿,心里那些无处安放的喜悦或沉郁,便忽然都有了着落,有了一个可以悄然停靠的彼岸。

  蒋珞欢想起昨晚整理村小资助资料时,有几个数据需要核实,便朝着村小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准备过去。刚到教室门口,那个校长就主动迎了上来。

  “蒋小姐,你来了正好,”校长压低声音,眉头紧锁,“今天一年级的吕玲玲……没来上课。也没请假。”

  蒋珞欢还没来得及细问,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阮丛快步赶了过来,气息微喘,显然也是得知消息后匆忙赶来的。

  “怎么回事?”蒋珞欢看向阮丛。

  阮丛平复了一下呼吸,快速解释道:“吕玲玲的妈妈,叫柳月,以前是省歌舞团的首席舞蹈演员。后来得了脑膜炎,引发了继发性癫痫,没办法再跳舞了,身体也垮了。她丈夫……接受不了,没多久就跟她离了婚,再没管过她们母女。几个月前,柳月姐就带着玲玲回了娘家村里,靠着父母留下的几亩地,还有偶尔帮人做点手工,勉强撑着。”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同情和沉重,“玲玲今天没来,很可能是柳月姐的病又犯了,身边离不开人。”

  “生病了更应该送医院,她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能顶什么用?”蒋珞欢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柳月姐的病……发作起来旁人看着害怕,她自己也倔,总觉得是拖累,不太愿意麻烦别人,更怕去医院花钱。”阮丛叹了口气,“走吧,去她家看看。不亲眼看看,我不放心。”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履匆匆。蒋珞欢没再多问,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晾晒着衣物的农家院落,踏上一条越来越窄、两侧杂草丛生的土径,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到了柳月家那栋低矮陈旧的老屋前,二人脚步未停便推门而入。几乎同时,吕贵芳也从另一条小路赶了过来。

  光线昏暗的里屋,一个瘦削的女人侧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体正不受控制地抽搐,关节发出闷响,牙齿也紧紧咬着,嘴角溢出白沫。

  即便被病痛如此折磨,仍能依稀看出她清秀的五官,只是此刻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绝望,以及对失控身体的憎恶与无力。

  床边,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两个乱蓬蓬小辫的女孩,正张着嘴,吓得连哭都忘了章法,小脸上全是泪水,完全不知所措。

  吕贵芳显然对这场面不陌生,她立刻快步走到灶边,从热水瓶里倒了点热水,浸湿一块旧毛巾,又拧到半干,回到床边,用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去擦拭柳月脸上的冷汗和白沫,低声唤着:“月妹子,月妹子,没事了,我们都在呢……”

  蒋珞欢立在门口,看了看屋内的陈设,又看了看床上那具痛苦抽搐的躯体,和那个吓坏了的孩子。

  阮丛刚才短短的几句介绍,让她还不够有实感,而此刻,她才真切地感觉到,面前这个曾经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舞者,如今却被困在这副被病魔折磨的身体里,在最不堪的时刻,被她年幼的女儿目睹。

  强烈的自尊,与彻底的无助。

  蒋珞欢能感受到那股要将床上女人淹没的羞耻与绝望。

  她回村,或许不只是为了生计,更是想躲开所有同情或异样的目光,哪怕代价是孤独与艰难。

  可偏偏,在最不想被看见的时刻,被最不想让其看见的人,看了个彻底。

  她没有贸然靠近床边,那里有吕贵芳和随后跟进、正一边试图稳定柳月抽搐手臂、一边快速掏出手机准备联系镇上卫生院的阮丛。

  她的目光转向那个吓傻了的小女孩。

  蒋珞欢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女孩齐平。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面巾纸,擦去女孩脸上的泪痕和鼻涕,小声问,“你是玲玲,对吗?”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她,眼泪还在不停地滚落,但被这温柔的触碰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玲玲好乖,”蒋珞欢对她微微笑了笑,“妈妈现在有点不舒服,吕阿姨和阮阿姨在帮忙。这里有点吵,阿姨带你到门口玩一会儿,数数外面树上有几只小鸟,等妈妈好一点了再进来,好不好?”说罢,伸出了手。

  吕玲玲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香香的阿姨,怯生生地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了蒋珞欢温暖的掌心里。

  蒋珞欢稳稳地握住那只小手,站起身,牵着吕玲玲,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屋子,轻轻带上了里屋的门。

  就在大门合上的时候,床上的柳月,那绷紧的躯体,终于微微松懈了一点。

  随后,柳月被送往镇上的卫生院。阮丛帮着安顿好,又匆匆赶回村里。她走回小院时,看见蒋珞欢和吕玲玲并排坐在屋檐下的阴凉里。

  两个人手里都举着快要化掉的橙色冰棍,是村里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

  蒋珞欢侧着身,正用手里的冰棍,轻轻碰了碰吕玲玲手里那只。

  阮丛刚要放轻脚步走过去,蒋珞欢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平时和她说话时柔软了许多,“玲玲,刚才看到妈妈那样……很害怕,是不是?”

  吕玲玲舔了一口冰棍,小声地回答:“害怕。”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怕她不要我了……我要是能快点长大,赚好多钱,给妈妈治病,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疼了?”

  “不会的。”蒋珞欢说,语气很肯定,却又温柔地包裹着她,“妈妈只是生病了,一种很麻烦的病。但这病不会让她不爱你,更不会让她丢下你。天底下没有妈妈会舍得丢下自己的宝贝。”

  吕玲玲仰起脸,眼圈还红着,怯生生地追问:“真的吗?”

  真的吗?

  蒋珞欢沉默了。

  随后,她抬起手,抚了抚吕玲玲的头发。

  “真的。”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也慢了许多,“阿姨的妈妈……前阵子也生病了,很重很重的病。”

  她顿了顿,目光从吕玲玲脸上移开,越过了院墙,越过了远处的茶山,落在了远处的天空。

  那个瞬间,她整个人仿佛被抽离了此刻的时空,周身萦绕着一层阮丛从未见过的孤寂与哀伤。

  “阿姨那时候,也在外面……忙一件自己以为很重要的事,没有接到电话。”她缓缓地说,“等我终于知道消息,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护士说,是安详地睡着的。只是,再也不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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