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日暖阳_观月汐GYX【完结+番外】(5)

  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率先翻涌了上来,她的视野骤然模糊,一滴滚烫的液体滑落下来,砸在蒋珞欢紧攥着她衣领的手背上。

  随后,阮丛只觉一阵强烈的眩晕猛然袭来。连日来的高压、疲惫、饥饿与低烧,在这一刻终于击垮了她。

  她身体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瞬,朦胧中,她只感觉自己似乎跌入了一个怀抱——温暖、柔软,带着一种好闻的香气,接住了她。

  ……为什么呢?

  好像……还没来得及真正看清这个人的五官,就放任自己,将全部的重量和信任,交付给了这个人。

  而另一边,蒋珞欢完全是出于本能。

  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就在阮丛身体向前倾倒的刹那,她的双臂已经伸了出去,接住了这个猝然倒向自己的人。

  阮丛压进她怀里,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颈窝,呼吸微弱而灼热。

  “哎?你……”蒋珞欢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人牢牢圈住,防止她滑落。

  “书记!阮书记!”旁边的任吕贵芳惊呼一声扑过来,看着阮丛的样子,又急又心疼地看向蒋珞欢,语速飞快地解释,声音里带着哽咽,“她、她昨天巡查茶园回来就说有点不舒服,肯定是那时候就烧起来了!今天一早就去镇里开那没完没了的会,中午估计就胡乱扒了几口饭,晚上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碰上大有他们闹事,紧接着又淋着大雨把林老师送来医院,一路奔波,也顾不上吃顿饭……这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吕贵芳絮絮的、带着哭腔的诉说,拼凑出了阮丛倒下前狼狈而透支的十几个小时。

  蒋珞欢沉默地听着,先前那些愤怒和质疑,面对目前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有些不知所措。

  她垂眼看向怀中的人,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脸颊是不正常的红晕,嘴唇也有些干裂和发白。她腾出一只手,用手背飞快地碰了碰阮丛的额头,果然是滚烫的。

  “别说了。” 蒋珞欢打断了吕贵芳带,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臂用力,稳稳地将阮丛打横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看上去个子不矮,抱起来却不沉。隔着潮湿的冲锋衣,能轻易感受到那副肩膀的瘦削和单薄。

  蒋珞欢蹙着眉,抱着阮丛,疾步朝着急诊走去。

  “医生,这里有人晕倒了,高烧,需要立刻处理!”

  ***

  急诊室里,阮丛躺在床上输液,蒋珞欢在走廊的长椅上守了一会儿,直到护士过来通知她,林知韫的手术结束了,已被推回病房。

  她看了一眼陪在阮丛床边的吕贵芳,犹豫片刻,便起身匆匆赶往林知韫的病房。

  麻药的效力渐渐退去,林知韫有些费力地睁开眼,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蒋珞欢那张写满担忧却又薄怒的脸。

  林知韫缓缓地说,“不好意思啊……珞欢……你大老远跑来,我却搞成了这个样子……让你担心了……”

  “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蒋珞欢立刻打断她,“受伤的人是你!躺在病床上的是你!我告诉你,林知韫,你这可是明明白白的被人蓄意伤害!这是恶性事件!为什么不报案?” 她越说越激动,艳丽的双眸紧盯着林知韫,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是不是那个书记?她拦着你不让报的?她怕事情闹大影响她的声誉,是不是?”

  “不是的!你千万别误会她!” 林知韫忍着疼痛,急忙解释,生怕好友对阮丛产生更大的偏见,“是我不让报警的,是我自己的决定……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蒋珞欢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眉头紧锁:“为什么?你总得有个理由吧!”

  林知韫虚弱地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游离,似乎也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你想,我这边基金会的资金迟迟不到位,已经让一些家长很不满了。吕大有他们……虽然行为极端,但根源上,也是着急,觉得承诺的补贴没了着落。如果这个时候再报警,让警察把他们抓走,矛盾就彻底激化了,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顿了顿,积蓄了一点力气,才继续低声说道:“我做这些事,支教、建基金会,本心是想帮助这里的孩子,是想播下好的种子,是来做好事的……我不想最后因为一时之气,反而结下深仇,让好事落得一地鸡毛,只剩下怨言和指责。那样……就背离我最初的愿望了,珞欢。”

  蒋珞欢看着林知韫脸上那份熟悉的平静,所有劝说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这位好友,一旦决定,便很难被轻易说服。

  她只是轻轻为林知韫掖了掖被角,低声说:“先睡吧,别想那么多。”待到林知韫因药力再度昏沉入睡,她才起身,放轻脚步走出了病房。

  她去了一趟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然而,当她重新走出来时,不知不觉间,竟又回到了那间急诊室的门口——那个驻村书记正躺在那里面输液。

  门虚掩着,蒋珞欢在门外停顿了几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床头的病历卡上。她的视线扫过姓名栏,那里印着两个字:阮丛。

  她叫阮丛啊。

  心口莫名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瞬间,病床上的人仿佛感应到了她的目光,睫毛颤动了几下,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初时有些涣散,带着一些迷茫,仿佛在辨认着眼前模糊的人影。

  然而,就在视线与蒋珞欢短暂相接的刹那,阮丛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随即又重新合上了双眼。

  只有那有些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一句含混不清的呓语脱口而出:“对、对不起,林老师……我……”

  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仿佛是梦中也无法卸下的自责。

  蒋珞欢立轻声地走进去。

  她伸出手,将阮丛肩膀处有些滑落的被子拉高、掖好。不经意触碰到对方单薄的肩,那过分的消瘦,再次让她蹙起了眉头。

  直到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在咫尺的距离,蒋珞欢才真正看清了阮丛的脸。

  褪去了刚才那份强撑的刚硬,此刻沉睡中的面容显出几分年轻,甚至有些稚气的苍白。五官清秀,眉宇间即使在昏睡中也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虑。

  又是暴雨,又是眼泪。

  这张脸……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推开。

  蒋珞欢忽然想起,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了。

  第3章 歉意

  半年前,蒋珞欢接到师姐的电话,说她们的大学老师陈泽敏突然因病去世。她匆匆赶往北淮郊区的殡仪馆,一路上都有些恍惚。

  陈老师还不到五十岁,谁能想到竟是胰腺癌晚期,而且从确诊到离去仅仅不到半年,她谁也没告诉,就那么独自承受了一切。

  老师离异多年,她儿子好像在外地读书和工作。印象中她一直住在学校那栋老旧的教职工家属楼里,节假日多是蒋珞欢这几个学生去陪她,屋子里总是清清冷冷的。她也没什么热闹的爱好,下了班,就在阳台上养养花草,在厨房里研究菜谱,或者坐在灯下安安静静地看书。

  那天,北淮的殡仪馆,也笼罩在凄冷的雨幕里。

  前来吊唁的人不多,厅堂空寂,仪式也很简短,正如老师一贯不喜欢麻烦别人的性子。

  蒋珞欢和师姐一同鞠躬、献花,心头压抑又难过。师姐先去停车场开车,让蒋珞欢在廊檐下稍等。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刷刷地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汽。

  蒋珞欢望着灰濛濛的天际,心头涌上阵阵无力与悲凉。就在这时,她不经意地转头,瞥见不远处的长椅上,独自坐着一个女生。

  那女生扎着简单的高马尾,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背影清瘦。她没有打伞,仿佛感觉不到斜飘进来的雨丝,只是低着头,面向告别厅的方向,默默地流着眼泪。

  她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一滴接一滴。她与周遭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仿佛与这雨天的悲戚融为了一体。

  蒋珞欢本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尤其在这样的场合。可那一刻,她的脚步竟不自觉地挪动了,朝着那个长椅走去。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呢?

  想这个女孩到底和老师是什么关系?

  是老师早年教过的、她不曾认识的学生吗?

  或是哪位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为什么会独自坐在这里,连个陪伴的人都没有?

  蒋珞欢走到女孩身侧,停下脚步。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翻找自己的包。翻到纸巾,抽了出来,然后她伸出手,塞进女孩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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