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锦闻言,心头暗暗吃惊——她万没料到,玉瑶竟能看破这一层。
她原只当玉瑶是在深宫长大、性情活泼的公主,却忘了她自幼饱读史书,又耳濡目染这些年的朝局纷争,心思早已通透。她斟酌道:“公主所言,确有道理。微臣也以为,云珩求亲,怕是另有所图。”
玉瑶点头,又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木头,你说,会不会是他想借着娶了我,再借我皇家公主的身份,日后好图谋什么?”
她说着,自己先皱起了眉,“我昨夜翻了父皇案头那几本藩王记事,隐王这些年在封地的作为,实在不像是安分守己的样子。”
木锦心头一凛,那句“只怕不是图谋你,而是图谋这江山”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话太重,说出来怕惊着玉瑶,也怕自己先乱了分寸。她只道:“公主聪慧。此事,微臣会派人暗中盯着那云珩,摸清他的底细再说。他入京之后住在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微臣都要一一知晓。”
玉瑶望着她,郑重道:“木头,你万事小心。我总觉得,这云珩不是善类。他看人的眼神,像蛇一样,凉飕飕的。”
木锦点头:“公主放心。”
她起身替玉瑶斟了杯热茶,玉瑶捧着杯子,两人隔着一张小案对坐。
晨光从窗棂里斜斜照进来,落在玉瑶认真的眉眼上。木锦望着她那副认真分析的模样,心头忽然又暖又软——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早已不再是那个只会缠着她撒娇的孩子了。她已渐渐长成,能替她分忧、能看透人心、能在这暗流涌动的朝局里,与她并肩而立的模样。
“公主,”木锦轻声道,“往后这些事,公主在殿中只与微臣一人说便是,切莫对旁人提起。”
玉瑶眨眨眼,随即明白过来,重重点头:“我省得。除了你,我谁也不信。”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二姐姐昨日还来问我,说外头都在传云珩求亲的事,问我愿不愿意。我同她说,我谁也不嫁。二姐姐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木锦心中微动。二公主玉昕素来通透,想来是瞧出了几分端倪。她道:“二公主心细,公主若信得过她,偶尔透个口风也无妨,只是云珩那边,万万不可露了破绽。”
“嗯。”玉瑶应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的宫墙,轻声道,“木头,你说,这宫里看着花团锦簇的,怎么底下全是这样的弯弯绕绕?”
木锦走到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道:“公主身在皇家,这些弯弯绕绕,本就是躲不开的。好在有微臣在,能替公主挡一挡。”
玉瑶回过头,望着她,眼里有光,也有忧色:“那你可别一个人挡。你答应过我的,不许什么事都自己扛。”
木锦心头一暖,应道:“微臣记着。”
窗外秋风又起,吹得窗纸微微作响。两人并肩立在窗前,谁也没有再说话,可那份在风波将至前彼此依靠的心意,却在这沉默里,悄悄又深了一层。
木锦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风卷得纷纷扬扬的落叶,心里清楚,这一场求亲风波,不过是个开头,后头的风浪,只怕还大着呢。
第27章 木锦吃醋
隐王世子云珩的求亲折子虽未得玉成熙明确答复,可他入京之后,却半点不急着离去,反倒频频寻着由头往宫里走动,今日献一幅名家字画,明日送一匣藩地贡品,又数次求见玉瑶。
玉瑶虽拒了他几次,可到底是藩王世子,又有父皇的面子在,不好太过拂他颜面,只得敷衍应对。
这几日宫里头的气氛,瞧着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潮涌动。
木锦白日里要当值,夜里还要亲自分派暗卫盯着云珩一行人的落脚之处,人虽在玉瑶身边,心思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玉瑶瞧出她疲累,亲手炖了一盅莲子羹,叫青竹端到木锦住处去。木锦捧着那盅温着的甜羹,望着青竹传过来的话,心里头又暖又酸。
这一日,云珩又寻了个由头,请玉瑶去御花园赏菊。时值深秋,御花园里几十株秋菊开得正好,黄的似金,白的似雪,一丛一丛地绕着假山石摆开。
玉瑶推辞不过,只得应下。她本想唤木锦同行,可云珩却笑道:“三公主,小王是诚心相邀,只盼与公主独处片刻,说些体己话。若再带上旁人,倒显得生分了。”
玉瑶本不欲应,可云珩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若再坚持带上木锦,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她抬眼往廊下望了一眼,正瞧见木锦立在那里,目光也朝这边落过来。四目一触,木锦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公主自己斟酌便是。玉瑶咬了咬唇,只得独自前往。
木锦立在廊下,望着玉瑶与云珩并肩往御花园走去的背影,心头那点醋意,再也压不住地翻涌上来。
云珩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走在玉瑶身侧,侧头说着什么,姿态谦恭里透着亲近。
玉瑶步子不快不慢,始终与他隔着半步的距离,可落在木锦眼里,那半步的距离也像是近得刺眼。她虽知玉瑶心里装着她,可眼见着那云珩对玉瑶嘘寒问暖、殷切备至,她心里就像被猫抓了一样,又酸又堵。
她强自按捺,背过身去,手按在剑柄上,在廊下站了许久。秋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她额前碎发拂动,可心里头那股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前世她带兵时,最容不得旁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打自己人的主意,这会儿那股子军营里的脾气也上来了。她骂了自己一句沉不住气,可到底还是忍不住,远远地缀在后面,借着假山、花树的遮掩,跟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云珩正含笑对玉瑶说着什么。他先是夸了几句御花园的菊花,又说起隐王封地也有一座菊园,园子里品种如何如何珍稀,改日若公主得空,小王可遣人将最好的菊秧送进宫来。说着,他又抬手摘下一朵金菊,要替玉瑶簪在发间。
玉瑶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婉拒道:“世子好意,本宫心领了。只是这御花园的花,都是御用的,不好随意攀折。”她说着,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拢了拢鬓发,神色淡淡的,“世子若想看菊,园中这么多株,慢慢看便是,不必动这些手。”
云珩也不恼,只笑道:“公主说得是,是小王唐突了。”他说着,却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公主,小王对公主的心意,公主应当明白。只要公主点头,小王愿以整个隐王府为聘,保公主一世荣华。公主嫁过来,小王身边,唯公主一人,再无二色。”
玉瑶眉峰一蹙,正要开口回绝。木锦立在远处的假山后,听得清清楚楚,心头那点醋意,瞬间烧成了火气。
她明知不该,明知玉瑶自有分寸,可听见“唯公主一人”这几个字,她胸口还是闷得发疼。她喉间没压住,忍不住“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这一声虽轻,却还是惊动了玉瑶。玉瑶回头,恰好看见木锦那一闪而过的玄色身影,心头一急,也不顾云珩,快步追了上去。
“木锦!你等等我!”玉瑶提着裙摆,绕过一丛菊花,一路追到花园外的夹道里,一把拽住木锦的袖子,“你怎么了?木头!怎么走了?”
木锦脚步顿住,却不回头,闷声道:“公主既有贵客相陪,微臣就不打扰公主的雅兴了。”
玉瑶一听这话,便知她吃醋了,心头又好笑又欢喜,却故意道:“哦?那我回去,继续与云珩世子赏菊去?听说他那封地的菊园,还想送几株进宫来呢。”
木锦脸色一沉,攥紧了拳,闷声道:“公主请便。”说着便要挣开她的手。
玉瑶却死死拽着不松,另一只手也上来抱住她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木头,你分明就是吃醋了。你还说不喜欢我,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脸都黑成锅底了。”
木锦被她点破,耳根通红,强辩道:“微臣没有。微臣只是……只是担心世子心怀不轨。”
“是吗?”玉瑶却凑近,仰头望着她,两人鼻尖差点碰到一处,“那你还敢说没有?你的眉头都拧成疙瘩了。你平日里办差,天塌下来都不见你皱一下眉,今日不过是旁人同我说了几句话,你便成了这副样子。”
木锦被她看得心头一慌,别开眼道:“公主是千金之躯,与谁赏菊,都与微臣无关。”
“怎么无关?”玉瑶却不撒手,反而晃了晃她的胳膊,声音软下来,“我方才一回头,见你走了,心里便慌得很,那菊花也懒得赏了。他说什么封地菊园、万里聘礼,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木头,你说,这是为什么?”
木锦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心头又酸又软。夹道里无人,墙头伸过来一枝老藤,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望着玉瑶那含笑的眉眼,那眼里明明白白映着自己的影子,那句“因为我心里有你”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喉结动了动,只低声道:“公主,微臣……微臣只是怕那云珩世子,对公主别有所图。他说的那些话,公主万万不可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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