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玉瑶恬静的睡颜上,那份未说出口的心意,便在月色里,静静发酵。
木锦立在廊下,望着那轮渐升的明月,心头思绪万千。夜已经深了,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想着玉瑶方才那句“我这一生,早认定了人,非她不嫁了”,想着满殿宾客那一道道目光,想着云珩阴沉的脸色,又想着自己那桩藏了多年的秘密,心头又酸又软,竟一时不知该欢喜还是该担忧。
她靠在廊柱上,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头也跳得厉害。
她又想起方才殿上,玉瑶指着自己说出那番话时,云珩脸上一闪而过的阴沉。
这个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夜玉瑶当众拒了他,等于把脸面彻底扫在了地上,他回头必要寻机报复,而自己这个挡路的锦衣卫,首当其冲。
木锦在心里把云珩入京以来的一举一动又过了一遍,暗暗吩咐自己,明日便要把眼线再加一倍,绝不能给他可乘之机。
可念头转到玉瑶身上,那点紧绷的戒备又软了下来。她想起玉瑶方才在自己怀里嘟囔“你别走”,想起她按在自己掌心下那颗急跳的心,喉咙便发紧。
她活了两世,前世戎马半生,见惯了生死离别,玉瑶这样,把一颗心明明白白地摊开在她面前,不藏不掖,不问回报。这样的真心,她若辜负了,前世今生,她都饶不过自己。
“玉瑶,你待我这样掏心掏肺,我却连一句真话都不敢同你说……”她低低道,声音散在夜风里,无人听见。
她抬手,抹了一把发涩的眼角,又低低道,“你莫怪我。等我寻到法子,把这一切都了了,我定把真心,全数捧到你面前。”
廊下远处,二公主玉昕的身影在拐角处停了一瞬,她方才从正殿出来,恰好瞧见木锦独自立在廊下出神。她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没有上前,只转身悄悄走了。
月华如水,却无人能应她。那份沉甸甸的情意与愧疚,便在这月色里,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将她牢牢缠住。
木锦在廊下又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的衣料,才转身离开。她走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玉瑶寝殿那扇亮着微光的窗,心里暗暗发誓:今日在殿上,让她受了那样的议论,是她这个做侍卫的失职;往后,她再不能让玉瑶这样为难。
第30章 和好如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玉瑶便醒了。宿醉后头隐隐作痛,她揉着太阳穴坐起身,昨夜酒宴上的画面一幕一幕地涌进脑海,先是自己举杯劝酒,然后是云珩那番没完没了的恭维,再然后——她猛地想起自己当众说“非他不嫁”,想起自己摇摇晃晃走到木锦面前,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想起自己抱着她的脖颈不肯撒手。
玉瑶忆起昨夜酒宴上的荒唐,不由羞得满脸通红,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在榻上缩成一团。她虽醉着,却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想到自己竟当着满殿宾客的面,说非木锦不嫁,还抓着木锦的手往心口按,又想起云珩当时那变了又变的脸色,想起满殿人看木锦的眼神,她便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青竹……”她闷在被子里,声音发飘,“外头……可有什么闲话?”
青竹端着铜盆进来,听见她这副模样,忍着笑道:“公主醒了?奴婢正要伺候您梳洗。闲话倒也没什么,宴席散得早,圣上又压着,没人敢在外头乱嚼舌根。只是……”
“只是什么?”玉瑶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脸颊还红着。
“只是二公主一早遣人送了碗醒酒汤过来,说公主若头疼,便喝一碗。”青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送汤的宫女说,二公主还笑了笑,说公主长大了。”
玉瑶脸更红了,把脸又埋回枕头里,半晌才闷声道:“知道了。”
她手忙脚乱地梳洗,对着铜镜看了自己半天,见脸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便拿冷水敷了又敷,直到脸色稍稍正常些,才端坐在榻上,心里七上八下地等着。她既盼着木锦来,又怕见木锦——一见面,昨夜那些事要怎么开口?
青竹伺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小声道:“公主,奴婢瞧着,木大人昨夜里在殿外站了好半天,像是有什么心事。”
玉瑶心里一动:“她在殿外站了多久?”
“奴婢瞧着,少说也有一炷香的工夫。”青竹道,“后来奴婢出来添茶,见她望着月亮出神,脸上又是笑又是叹的,奴婢不敢多问,又退回去了。”
玉瑶握着梳子的手顿了顿,心里头那点慌乱里,又掺进一丝说不清的甜。她原本以为昨夜自己失态之后,木锦说不定要躲她几日;可如今想来,这个人怕是比自己还要煎熬。她对着铜镜抿了抿唇,心里渐渐有了主意:横竖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再羞也羞不回去,不如便坦坦白白地问她一句,看她到底是什么心思。
“公主,木大人来了。”青竹在门外轻声来报。
玉瑶心头一慌,忙道:“快、快请她进来……不,等等,本宫先梳洗一下!”她手忙脚乱地又理了理鬓发,抻平了裙摆,这才板起脸,端坐在榻上,做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等着木锦进来。心跳却擂鼓似的,怎么也按不下去。
门帘一挑,木锦走了进来。她今日仍穿着常服,神色看上去与平日无异,可眼底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倦色,想来昨夜也没睡好。她进门,见玉瑶端坐,面上故作镇定,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头却暗笑。她拱手道:“公主可安好了?昨日公主饮了酒,可有不适?微臣一早便着人备了醒酒的汤药,叫小厨房炖着。”
玉瑶强撑着架子,下巴微微抬着:“本宫无事。昨日……昨日本宫说的话,你、你都不许再提!”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眼神也飘了开去,不敢看木锦。
木锦见她这副模样,耳尖都绷得紧紧的,心头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道:“公主昨日说了什么?微臣记性不好,倒是不大记得了。”
玉瑶一听,心里却有些失落,脱口道:“你、你竟不记得了?”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这不等于明着承认自己盼着她记得么?
木锦忍住笑,垂着眼道:“公主不是说,不许微臣再提么?”
玉瑶这才发觉上了她的当,又羞又恼,抓起手边的团扇,隔着案几就要打她:“好你个木头,竟敢戏弄本宫!”
木锦侧身笑着躲开,团扇擦着她衣袖飞过,落在榻边。两人在殿中你追我赶,绕着那张八仙桌转了两圈,闹作一团。青竹在外头听见里头的笑声,掩着嘴笑了笑,悄悄退了下去,顺手把门带上。
闹了一阵,玉瑶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扶着桌沿直起身,鬓发都散了几缕。木锦也笑着停下,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两人靠得近了,殿里一时静下来,只听见彼此微微的喘息声。
玉瑶望着木锦,笑容慢慢淡下来,忽然认真道:“木头,我昨日说的,都是真心话。”
木锦也停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道:“公主,微臣都记在心里了。一个字都没忘。”
玉瑶望着她,咬了咬唇,指尖攥紧了裙摆:“那你……你怎么想的?”
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一道一道的。木锦望着她,良久,才低声道:“公主,微臣心里,也是喜欢公主的。只是微臣有些难言之隐,待寻个合适的机会,微臣再全数说与公主听。”
玉瑶闻言,虽有些失落——她盼着的,本是一句痛痛快快的回应——却也知木锦定有苦衷,这些日子她躲着自己,想来也是为了这桩说不清道不明的难事。她点了点头,轻声道:“那我等你。木头,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木锦望着她,心头又酸又软,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玉瑶的手温温软软的,被她握在掌心里。她低声道:“公主待我这样好,我这一生,定不负公主。”
玉瑶望着她,眉眼弯弯,反握住她的手:“那咱们可说定了。”
两人相视一笑,这几日别扭纠缠的阴霾,便在这一笑之间,烟消云散。昨日夜里的尴尬、羞赧、忐忑,都像是被这满窗的日头晒化了。那份情愫,也在彼此的心照不宣里,愈发醇厚。
“木头,”玉瑶忽然又想起什么,脸颊微微一红,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昨日本宫醉酒时,你……是不是亲了我?”
木锦心头一跳,耳根瞬间红透,像是被人当场抓了现行,强辩道:“公主记错了,微臣没有。”
“没有么?”玉瑶却眨眨眼,狡黠一笑,往前又凑了凑,鼻尖几乎碰到木锦的脸颊,“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你俯下身,在这儿——”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轻轻亲了一下。温温的。”
木锦被她点破,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后退半步,后背都快贴到窗棂上了,只得硬着头皮道:“那是……那是微臣见公主睡得不安稳,替公主拂了拂发丝,公主定是记岔了。醉酒之后,梦里头的事,做不得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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