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玉国这江山,如今这位圣上坐得久了,太子仁厚却少了几分铁腕,几位藩王里,论兵力、论谋算,隐王都不遑多让。他此番入京,本以为求娶公主是手到擒来,谁知半路杀出个锦衣卫木锦,坏了他的大事。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这木锦碍眼——不除此人,他在京城便处处受制。
他在屋中踱了几步,又想起席间那位太子。太子瞧着温吞,可身边那位太傅之子骆云溪,近来在京中声名鹊起,言谈举止皆不简单,也得一并提防。云珩冷笑一声,将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
而这一切,木锦尚不知情。她只隐隐觉得,云珩此番入京,绝不简单。那日宫宴之后,她便留意到云珩身边多了几个生面孔,举止不像寻常随从,倒像是练家子。她前世领兵,最是警觉,自那日求亲风波后,便暗中布下眼线,盯住了云珩及其随从的动向。锦衣卫衙门里,她挑了几个最得力的暗卫,分头盯守隐王府前后门、云珩常去的茶楼酒肆,以及他在京中暂住的几处别馆。
这一日,天色刚擦黑,她的暗卫便悄然潜入她住处,单膝跪在灯下,低声来报:说云珩近日频繁出入几处朝中重臣的府邸,先是去了兵部一位老尚书府上,待到深夜才出来;第二日又约了一位手握京畿营兵权的副将在城外别院相见;第三日,他府上还悄悄送了两箱厚礼,去了一位御史家中。几处往来,看似各不相干,可串在一处,便让人心里发沉。
木锦心头一沉,越发觉得,这云珩世子,必是包藏祸心。她坐在灯下,把暗卫报上来的人名一一记在心里,又取来一张京城舆图,将这几处府邸的位置一一圈出。她前世在军中画过无数地形图,一眼便看出,这几处府邸,或掌兵,或掌言路,或与太子东宫走得近,云珩一个个地拜访,分明是在挑拣拉拢。
她又问暗卫:“那兵部老尚书府上,可有别的藩王的人出入?”
暗卫摇头:“回大人,只瞧见云珩世子一人进府,待到亥时三刻才出来,出来时身边多了个贴身随从,瞧着像是老尚书府上的管家。”
“那位京畿营副将呢?”
“两人在城外别院见了约莫一个时辰,屏退了左右,属下没能听见谈话内容。只瞧见那副将临走时,收下了世子身边人递过去的一个锦盒,沉甸甸的。”
木锦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锦盒里是什么,不问也知道。她又追问:“云珩身边新添的那几个生面孔,查出来历了么?”
“还在查。只得知他们是半个月前从北边一路跟随世子入的京,身手利落,走路带风,不像是寻常随从。”
“继续盯。”木锦叮嘱道,“他们夜里换班、出入府门,都给我记清楚。若有谁单独行动,就近跟着,看他去哪里、见什么人。”
暗卫躬身应下。
“你再去查查,那几处府邸,都与云珩谈了些什么。”木锦对暗卫吩咐道,手指点在舆图上,“尤其留意,有没有与兵权、军械、边将相关的动静。他送出去的礼物,是金银,还是别的什么,都要一一摸清。记住,只暗中观察,不可打草惊蛇。”
暗卫应诺而去。门帘落下,屋里又只剩木锦一人。她立在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头那点不安,愈发浓了。她隐隐觉得,云珩求娶玉瑶只是表面,真正图谋的,恐怕是玉国的江山。若真如此,那玉瑶便成了他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娶到公主,便是皇家姻亲,名分上压人一头;若娶不到,便撕破脸,借着藩王的兵力,再联合朝中内应,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而这,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
她想起幼时高僧那句预言:“玉成十七年,玉国将会面临新的转折点,刻之则昌,怠之则亡!”这些年她一直记着,如今想来,这转折点,怕是便应在眼前这几位藩王身上。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第二日傍晚,趁着无人,木锦将此事与玉瑶细细说了。她把暗卫查到的往来府邸、送礼情形,拣能说的一一讲与玉瑶听,只是那些过于凶险的推测,她斟酌着略去了几分。
玉瑶听了,脸色也凝重起来,手里捧着的热茶都凉了,也没顾上喝:“木头,若真是如此,那云珩求亲,不过是个幌子。他真正要的,怕是通过我,攀上皇家,日后好图谋大位。”她站起身,在殿中踱了两步,“我从前只当他是觊觎我这个人,如今看来,他觊觎的,是我身后这顶公主的名分。”
木锦点头:“微臣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此事,须得从长计议,绝不能让他得逞。咱们眼下手里还没有实证,贸然禀明圣上,恐打草惊蛇,反倒让他缩回去。”
玉瑶想了想,坐回案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道:“木头,你说,咱们能不能顺着他这条线,把他与那些朝臣往来的证据挖出来?书信、礼单、会面的时间地点,只要有了实证,父皇定不会轻饶他。”她抬起头,眼里闪着光,“我在宫里,也能替你打听些消息。几位妃嫔、朝臣家眷入宫赴宴时,闲话里常常能漏出些风声。”
木锦眼睛一亮:“公主此言,正合我意。我已派人在盯着了,只要抓住他的把柄,咱们便占尽先机。”她望着玉瑶,心里暗暗赞叹,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早已不是那个只懂撒娇的小姑娘,遇事能沉住气,也能出主意了。
“另外,”木锦顿了顿,又道,“此事咱们不宜独力承担。太子殿下仁厚,对藩王坐大之事素来警惕;太傅骆家的少公子云溪,心思缜密,这几日也在暗中留意云珩。过些日子,微臣寻个机会,私下与太子、骆公子通个气,几方人马合在一处,总比咱们单盯着稳妥。”
玉瑶点头:“你斟酌着办便是。只是接触时要小心,莫叫旁人瞧出端倪。太子兄长待我一向亲厚,必要时我也可以从旁递个话。”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二姐姐那边,这些日子也总问起云珩的事。她心思细,或许能从女眷宴席上听到些什么。”
“二公主那边,微臣信得过。”木锦道。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眼下能调动的人、能走的路,细细捋了一遍。烛火把两人交叠在案上的影子映在墙上,凑得极近。
“只是,”玉瑶话锋一转,望着她,忽然又有些担忧,“只是木头,你万事小心。那云珩既然动了除掉你的心思,怕是不会善罢甘休。那日在御花园,他同你说的那些话,我虽没全听见,可瞧他那眼神,便知道他不会放过你。”
木锦望着她,心头一暖,低声道:“公主放心。他若敢动手,我便让他有来无回。”
“不许你说这种大话。”玉瑶却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我不许你轻敌。云珩这种人,最是阴损,明面上斗不过你,暗地里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木头,你记着,你不是一个人。你若有个闪失,我绝不独活。”
木锦心头一震,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望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喉头一哽,良久才哑声道:“好,我记着。我答应公主,一定小心,一定活着回来见公主。”
“什么回来见我,说得像要出征似的。”玉瑶瞪她一眼,眼眶却微微发红,“总之你记住,往后但凡有什么凶险的事,你先同我商量,不许一个人硬扛。”
“好。”木锦应着,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拍了拍。
夜色渐深,殿中只点了一盏烛火,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在墙上投下相依的轮廓。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铜铃叮当作响。那份在暗流涌动中愈发坚定的情意,便在这权谋的阴影里,又悄悄浓了几分。
木锦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心头那点沉甸甸的决心,也愈发清晰:云珩,既然你敢把主意打到玉瑶头上,那便别怪我不客气。前世沙场之上,她护过自己的兵;今生这一世,她护定了自己要护的人。这盘棋,我木锦,奉陪到底。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旁正低头翻看舆图的玉瑶,烛火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木锦在心里默默道:玉瑶,你只管安心做你的公主,外头这些魑魅魍魉,有我替你挡着。只要我木锦还有一口气在,便轮不到旁人动你一根手指头。
第32章 月下告白
自那日醉酒吐真言,木锦与玉瑶之间那层薄薄的窗纸,虽未彻底捅破,却已心照不宣。白日里,二人依旧是规矩的公主与贴身侍卫,廊下相遇,拱手问安,眉眼之间却多了一层旁人瞧不真切的暖意;夜里借着送茶、回禀差事的由头,在偏殿匆匆说上几句话,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人都要各自怔上一怔。可木锦心里那桩女儿身的秘密,却始终压着她,让她夜不能寐。
这几日,她夜夜辗转。一闭眼,便是玉瑶那日醉眼朦胧抓着她手腕的模样,是她红着脸说“我这一生,早认定了人”的模样。
她前世是晋州怀家军的少帅怀锦,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曾皱眉,可面对一个玉瑶,却反倒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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