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厨房里很快便鸡飞狗跳起来。先是“哐当”一声,一只碗摔了个粉碎;接着又是一阵呛人的油烟,直把玉瑶呛得连连咳嗽;再后来,竟连那口锅都险些翻在地上。
事情是这样闹起来的:玉瑶学着厨下婆子的样子,往锅里倒了油,油刚烧热,她便慌慌张张把肉片倒了进去。
“滋啦”一声响,油星子猛地一溅,吓得她往后一跳,手肘正撞在案板边上,案上一只粗瓷碗“哐当”落地,摔了个粉碎,碎瓷片溅了一地。
“公主小心!”青竹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去扶。
玉瑶定了定神,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她转身去拿锅铲,却不知灶膛里的柴火不知何时旺了起来,锅里的油已经烧得冒烟,一股呛人的油烟“轰”地腾起,直直扑到她脸上。
她猝不及防,被油烟一呛,捂着嘴连连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她慌里慌张地去翻炒,手里锅铲使不顺手,越急越乱,胳膊一带,竟连那口盛着菜的锅都往灶台边上滑去,险些整个翻在地上。
青竹吓得在旁连连劝道:“公主,公主,还是让奴婢来吧……”
玉瑶却倔强道:“我偏要自己做!木头爱吃我做的饭!”
她一边咳,一边抹了把脸,又要去抓锅铲。这一抓不要紧,方才案上撒出的一小捧面粉被她袖子带起,扑簌簌落了她半张脸,白蒙蒙一片,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门外,木锦本是背靠着廊柱,听着里头一阵接一阵的响动,一颗心悬得高高的。先是碗碎的脆响,接着是玉瑶压抑的咳嗽,再是锅铲磕碰灶台的叮当声,间或还夹着青竹一声声“公主当心”。
她在门外踱来踱去,几次抬手要推门,又记着玉瑶方才“不许偷看”的话,硬生生忍住。
她在心里暗自吐槽:我在前线带兵打仗,千军万马都没慌过,如今守在这厨房门外,倒比当年守一座孤城还要紧张。
里头又“当啷”响了一声,像是汤勺掉在了地上。木锦再也按捺不住,心头又好笑又心疼,终于忍不住推门进去。
却见玉瑶手忙脚乱,脸上沾了一抹面粉,狼狈又可爱。
只见她发髻已经散了半边,几缕碎发黏在汗津津的额角,脸颊上东一块西一块沾着面粉,鼻尖上还白乎乎地落了一小片;身上那件月白外衫的袖口也溅上了油渍,手里攥着锅铲,正对着锅里那团黑乎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东西发愁。
锅里的青菜已经炒得蔫巴巴的,那盘肉片则一半焦黑、一半还带着血丝,卖相实在不敢恭维。灶台上更是一片狼藉,菜叶、油星、碎瓷片撒得到处都是。
木锦一进门,先是被这满室的油烟呛得眯了眯眼,待看清玉瑶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好笑,又心疼,哪里还顾得上责备,快步便走了过去。
“玉瑶。”木锦轻声唤她。
玉瑶正手忙脚乱,听见声音回头,一见是她,先是窘迫,随即眼圈便有点红,嘴硬道:“你、你怎么进来了?不是说好了不偷看么……”
“我不进来,怕是这厨房待会儿便要被公主拆了。”木锦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片面粉上,忍不住伸手,用指腹替她轻轻拭去,“瞧你,成了个小花猫了。”
玉瑶被她一瞧,脸“腾”地红了,想躲,却被木锦握住了手腕。
木锦心头一软,上前从她身后,轻轻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道,将那锅里的菜翻炒起来。
她个子比玉瑶略高一些,站在她身后,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怀里。她一只手覆在玉瑶握着锅铲的手上,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腰侧,微微俯身,下巴几乎要抵到她发顶。“手要这样握,”她声音贴着玉瑶的耳畔,低低地响,“手腕放松,顺着锅边翻,莫要使蛮力。”
玉瑶被她从身后环住,脸颊一红,却也乖乖地由她带着,将那道菜炒好盛出。
她鼻尖萦绕的,全是木锦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油烟味,奇异地让人心安。木锦的手温热干燥,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一下一下翻动锅铲,玉瑶渐渐放松下来,依着她的力道学着翻炒。
“火再小些。”木锦偏头,在她耳边提醒,热气拂过耳廓,玉瑶耳尖又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吩咐青竹减柴。
青竹在一旁瞧着两人这副模样,抿着嘴偷偷笑,识趣地退到门边去烧火,把这一方灶台留给了他们。
待菜盛出,木锦又挽起袖子,利落地将灶台上狼藉的碗筷收拾了,碎瓷片扫到一边,又将溅出来的油污擦净。
玉瑶站在一旁,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忙碌,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惭愧,小声道:“木头,是不是我把事情搞砸了?”
“没有。”木锦回头,冲她笑了笑,“第一次下厨,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公主,你看,”木锦端着那道卖相不佳、却香气扑鼻的菜,低声道,“这便是咱们一起做的第一道菜。”
那盘菜端到小案上,青菜炒得略老,肉片咸淡也不甚均匀,可热气腾腾地冒着,倒也有几分家常的香气。木锦将盘子往玉瑶面前推了推,自己在她对面坐下,目光里全是笑意。
玉瑶望着那道菜,又望着木锦含笑的眉眼,心头又暖又软,轻声问:“木头,你会不会觉得我笨手笨脚的?”
她说这话时,头微微低着,长睫毛垂下来,脸上还没擦干净的面粉衬得她格外可怜。方才在厨房里那股子倔强的劲头,此刻全化作了小心翼翼的不安。
木锦摇头,温声道:“不会。公主肯为我下厨,我心里,欢喜得很。”
“真的?”玉瑶抬起眼。
“真的。”木锦认真道,“公主是什么身份?金枝玉叶,长公主之尊,从前何曾沾过半点油烟?如今肯为了我,挽起袖子站到这灶台前,哪怕把厨房拆了,我心里也是欢喜的。这世上多少人求一道山珍海味,都换不来公主这一片心意。”
玉瑶闻言,破涕为笑,拉着木锦坐下,夹了一筷子菜,递到她嘴边:“那你尝尝。”
她夹菜的手还有点不稳,那筷子在半空里晃了晃,好不容易才递到木锦唇边。木锦张口吃了,只觉那味道虽算不上多好,却甜得直沁心底。青菜略咸了些,肉片火候也欠了些,可那一口嚼下去,不知怎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口。
她点头道:“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菜。”
“骗人。”玉瑶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亮了,“明明咸了。”
“微臣不骗公主。”木锦一本正经,“公主做的,便是最好的。”
玉瑶被这一句哄得眉开眼笑,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她嘴里:“那便多吃些。”
二人坐在厨房里,就着那一盘算不上精致的菜,却吃得格外香甜。
小案就摆在灶台边,两人并肩坐着,膝头几乎相碰。玉瑶自己也尝了一口,皱了皱眉,显然也觉得味道平平,可瞧见木锦一口接一口吃得认真,便又高兴起来,不停地给她布菜。
青竹端来两碗白米饭,又备了一碟小菜,两人围着小案,厨房里烟火气十足。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金红色的光斜斜地穿过窗棂,落在案上的菜盘上,也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
“木头,”玉瑶嚼着饭,含混不清地问,“从前你在……在你说的那个地方,也常自己做饭么?”
木锦顿了顿,“自己在营里,偶尔也烧过几回,手艺比公主好不到哪儿去。”
“那你日后教我。”玉瑶立刻道,“等我学会了,便日日做给你吃。”
“好。”木锦望着她,眼底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咱们慢慢学,不急。”
那一刻,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二人并肩而坐的身影上,那份新婚的甜蜜,便在这寻常的一餐一饭里,悄然流淌,绵延不绝。
此后,玉瑶竟当真迷上了下厨。虽回回都手忙脚乱,可她却乐此不疲,总变着花样,要给木锦做点什么。
第二日一早,她便又拽着青竹往厨房去学做汤,火候却还是掌握不好,汤烧得溢了出来;第三日想做点心,和的面太软,蒸出来一笼歪歪扭扭;第四日照着菜谱炖肉,盐又放多了。
每一回,木锦都陪着她。她白日里军务再忙,回府后总要先去厨房瞧一瞧,挽起袖子,从身后环着她,握着她的手,一样一样地教。
教她如何看油温,如何下盐,如何翻炒才不糊。玉瑶学得认真,可到底是金枝玉叶出身,手上没个准头,十回里有八回要出岔子。可她从不气馁,今日失败了,明日再试,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倒和她小时候学骑射时一模一样。
木锦也惯着她,每回都吃得干干净净,又含笑夸她。
哪怕那菜咸得发苦,那点心硬得硌牙,木锦也面不改色地吃完,末了还要认真点评两句:“今日比昨日又进了一步,这肉炖得烂了些,火候正好。”
玉瑶被夸得尾巴都要翘起来,第二日便更起劲地琢磨新菜式。青竹在旁看得又好笑又心疼,私下里跟木锦道:“将军,公主这手艺,实在……实在还需多练些时日。”木锦却只是笑:“练不练得好不要紧,她高兴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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