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锦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娘去北边,替咱们玉国守边关。念瑶乖乖的,听娘亲的话,娘很快便回来。”
她蹲下来与女儿平视,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头顶,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小念瑶听着听着,小嘴一瘪,眼眶便红了。
小家伙猛地扑进木锦怀里,两条小胳膊死死搂着她的脖颈,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起来:“我不要娘走,娘陪着我。”,怎么哄也不肯松手。木锦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手臂环着女儿,半天说不出话。
木锦心头一酸,望向玉瑶。
玉瑶便上前,轻轻将小念瑶抱过来,哄道:“念瑶乖,娘亲要去打坏人,咱们在家等她回来。念瑶最懂事,对不对?”
她把女儿接过去,一手托着小屁股,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俯身在她耳边柔声哄着。
过了一会,小念瑶抽抽噎噎地,终于点了点头,又朝木锦张开小手:“那娘,你要早点回来。”
木锦望着她,郑重道:“好,娘答应你,一定早点回来!”
她伸手,用指腹替女儿擦去腮边的泪,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其事,像是许下什么军令状。
她说着,又望向玉瑶,低声道:“公主,家里便交给你了。”
秋风把两人的衣袂微微吹起。木锦站起身,目光越过女儿,落在玉瑶脸上。玉瑶今日唇上没有施脂,脸色被风吹得微微发白,可她站得笔直,眼底虽有泪光,却没有掉下来。
玉瑶望着她,红着眼眶道:“木头,你放心去罢。家里有我!只是你千万记得,平安归来!”
“平安归来”四个字,她说得又轻又重,像压在心口上的一块石头。木锦重重点头,翻身上马,又深深望了她们母女一眼,这才一夹马腹,领兵而去。
马蹄声起,队伍缓缓开动,旌旗从十里亭外一面一面掠过。木锦在马上最后回望了一眼——亭中玉瑶抱着小念瑶立在风里,小念瑶还在朝她挥着小手,玉瑶则站在原地默默守望。她握紧缰绳,回头,再没有迟疑。
玉瑶抱着小念瑶,立在十里亭中,望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终于落下泪来。
小念瑶也跟着哭起来,哭累了,便抽噎着趴在玉瑶的肩头。她又望了许久,直到青竹在一旁轻声劝道:“公主,风大,咱们回吧。”她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这一别,便是月余。
木锦北上之后,军中文牒每隔三五日便有信使快马送回京城。信写得简短:
“今日过雁门,天寒,我无恙。”
“与某部对阵,小胜一场;公主在家,须保重。”
玉瑶每日起床第一件事,便是问青竹可有北边来信,信一到手便拆开看,看完折好收进妆匣抽屉里。小念瑶看到娘亲看完信眼圈红红的,便爬过去用小手替她抹眼角,奶声奶气地喊:“娘亲不哭,娘快回来了!”玉瑶便把她搂进怀里,笑着应:“是,娘快回来了!”
白日里,玉瑶照旧料理府中事务,陪着女儿玩耍。小念瑶会说的话越来越多,可嘴里最常念叨的,还是那个出门许久的“娘”。
有时夜里醒来摸不到身边熟悉的怀抱,她便爬起来,抱着木锦平日睡惯的枕头坐在小床里喊“娘”。
玉瑶听见了,便披衣过去把她抱到榻上搂着睡,轻声哄:“娘在北边办事,办完就回来了。”
北边的木锦,日子也并不轻松。她白日列阵、会谈、巡营,夜里就着油灯看阵图、写家书,手背上、耳后被北风吹出了细细的裂口。
有一回小股敌军夜袭营寨,她披甲出帐,回帐时衣襟上溅了血,写信时只字未提这场厮杀。身后有两个人在等,她便不敢有半分闪失,每场仗都打得格外谨慎利落。
月余之后,木锦平乱凯旋。
这一日清晨,京城城门外的官道便热闹起来。百姓们听说镇国将军得胜还朝,早早聚在街道两旁等候。
玉瑶天不亮便起了身,替小念瑶换上一身崭新的小红衣裳,由青竹陪着早早立在了城门口。
秋风已带上寒意,她远远望着北边官道,手心微微发凉。小念瑶被她抱在怀里,伸着小脖子四处张望,嘴里不停地问:“娘亲,娘什么时候来?娘在哪儿?”
“快了。”玉瑶摸着她的头,声音里自己都听得出几分发颤,满是期待!
木锦沿着官道,便远远望见城门口立着两道身影——玉瑶抱着小念瑶,正翘首以盼。
远处官道尽头,先是一面熟悉的玄色大旗;紧接着,队伍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木锦一马当先,面色比走时黑了些、瘦了些,可那双眼睛,远远望见城门口那两道身影,便一下子亮了起来。
快到时,木锦心头一热,翻身下马,大步奔上前去。
她翻身下马的动作又快又利落,人迅速跑向城门口,沿途百姓的欢呼她都顾不上听,眼里只剩下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小念瑶望见她,便从玉瑶怀里挣出来,摇摇晃晃地朝她跑来,口中喊着:“娘!娘!”
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一路摇摇晃晃地朝木锦奔去。
木锦俯身张开双臂,把扑过来的小丫头稳稳接住,顺势高高举过头顶,引得小念瑶“咯咯”笑出了声;下一瞬,她又把人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女儿细软的发顶,手臂收得紧紧的。
小念瑶搂着她的脖子,又哭又笑:“娘,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小家伙两条胳膊勒着她的脖颈,眼泪混着笑,小脸贴在她颊边,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
木锦心头又酸又软,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口,哑声道:“娘也想你!”
她抱着女儿,终于抬起眼,望向几步外的玉瑶。
玉瑶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母女相拥,眼眶早就红透了。木锦抱着女儿走过来,腾出一只手臂将她也圈进怀中。
三个人挤在一处,女儿在中间,玉瑶贴在木锦肩头,谁也没有先开口。城门口人来人往,百姓的欢呼声、车马声,仿佛一下子都远了。
玉瑶靠在她怀里,闷声道:“木头,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我日日都在想你。”
她把脸埋在木锦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压了一路的委屈与想念。这些日子她在人前强撑着不肯掉泪,此刻靠进这个人怀里,那点坚强便全塌了下来,眼泪无声无息地洇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木锦环着她,低声道:“我也是。日日都想你!想咱们念瑶!”她一手搂着妻子,一手抱着女儿,下巴先是抵了抵玉瑶的发顶,又蹭了蹭小念瑶的脸蛋,低声一句一句地说,像是要把月余里没说出口的话都补回来。
一家三口,就这样在城门口相拥良久,久久不愿分开。
那份小别重逢的甜蜜与温暖,便在这重逢的怀抱里,悄然流淌。
圣上早就带来口谕让木锦先行回府团聚,次日再进宫当面汇报。
木锦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玉瑶,并肩走在长街之上。小念瑶黏在她怀里不肯下来,小嘴一刻不停地说着这些日子的事;木锦低头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嘴角的笑意便没落下过。玉瑶走在她身侧,手腕被她握着,一路悄悄抬眼看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进了府门,青竹早领着仆妇备下热水与热汤。木锦卸了甲胄、洗去一身风尘,换了家常衣裳;小念瑶玩了一路,困得睁不开眼,先被青竹抱去小床睡下。屋里便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烛火挑得细细的,暖阁里烧着新炭。木锦坐在榻沿,玉瑶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抚上她脸上那道在北边新添的浅浅擦伤,指尖轻轻一颤:“又受伤了。”
“不碍事,一道小口子。”木锦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微臣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
“我不担心你担心谁!”玉瑶闷声道,“你每次出门,我夜里便睡不着,总想着你营帐里冷不冷,吃饱了没有。”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在烛光里亮晶晶的,“木头,往后若非万不得已,你别再走这样久了。”
“好。”木锦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往后能不去的,微臣便不去;非去不可的,也一定早早回来!”
那吻起初是轻的,带着月余未曾相见的小心翼翼;两人渐渐地便挨得更紧。玉瑶双手勾住她的脖颈,仰着脸回应她,呼吸交缠在一处,把这些日子攒下的想念与欢喜,都融进了这一个长长的吻里。屋里烛影摇红,爱意缠绵。
这一夜,两人久别重逢,缠绵许久。过后依旧有说不完的话。
玉瑶讲府里这月余的琐事,讲念瑶新学的话;木锦讲北境的山川、战阵,讲她夜里望着南边想家。说到后来两人都困了,却谁也舍不得先睡。木锦握着玉瑶的手,掌心相贴,听着身边人的呼吸一点点绵长起来,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自此,木锦与玉瑶,便在这聚少离多的岁月里,愈发懂得珍惜彼此,愈发笃定地,相守着走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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