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上那片叶子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卷起来,飘飘忽忽地往猫的方向凑。叶片打着旋儿,眼看着就要贴上猫的鬓角,半路却硬生生停住了。
清抬手,两指轻轻一夹,将那片叶子截在了半空。
风嗷呜叫了一声,透明的身形从叶子后面探出来,语气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清!是她喂饱了你吗。”她说这话时用的完全是陈述句的语气。
清没说话,只是侧过头来,紫眸慢悠悠地转向风的方向。
火在后面一把扯住风的衣摆,把风往后拽了半尺。她压着嗓子,“你没看清她的尾巴在哪吗!你忘记全盛时期的清的实力有多可怕了?”
风被这句话刺得眼神清明了三分,低头往清脚踝处一瞥。
细长的桃心尾巴正不紧不慢地缠在猫的小腿上,尾尖还一勾一勾地蹭着白发女子的脚踝骨。风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又淡了两分,立马抓住这个台阶飘到了木身后,只探出半个透明的脑袋。
木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方才被气流带乱的树冠,几片叶子从发间簌簌落下。她指尖捻住一片,轻飘飘地放在石桌上,朝众人挥了挥手:“好了,说正事要紧。”
猫耳朵一动,低头顺着火刚才的眼神往自己脚踝看。这一看,她那双鸳鸯眼不可置信地瞪圆了。
猫自己的尾巴收起来了,可坏蛋妈妈那条细长的黑尾巴竟然还堂而皇之地缠在她的脚踝上!
这个坏桃心还轻轻拍着她的皮肤!
猫绷着一张脸,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周围。
成熟的大猫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教训她的小狗。得给她的小狗留些面子。
猫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可胸口那团气越憋越鼓。尾巴和耳朵根本不受控制,"唰"地一下全冒了出来。她的意识恶狠狠地拍打在脚踝上那截尾巴上,可那尾巴纹丝不动,甚至尾尖还往上勾了勾。
清将周围所有人收回去的眸光尽收眼底,这才缓缓将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神明身上。她轻轻弯起嘴角:“神,我们也过去?”
猫没理她,先一步抬脚往前走去。那截尾巴还缠在她脚踝上,随着她的步子细细地磨蹭着她的皮肤,像在撒娇又像在宣誓主权。
清跟在后面,目光落在猫那对竖得笔直的毛茸茸耳朵和烦躁摇晃的尾巴上,紫眸暗了一瞬。
神的尾巴,耳朵,被别人看到了……
女人身后那双巨大的肉翅展开,翼膜虚虚拢过来,将猫整个人罩在翅翼的阴影里,隔绝了所有视线。
猫回头,撞进一片紫黑色的翼幕里。她愣了愣,伸手,捏住清伸过来的翅尖,指腹顺着骨刺的纹路细细把玩起来。
哼哼,这个妈妈还知道把玩具送给猫。猫勉勉强强不那么气了吧。
角落里的罗威纳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她棕色短发下那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个被巨大肉翅半遮半掩的黑发紫眸女人,腿撞了撞身边的托比:“这……这是西娅?”
托比被她撞得往旁边歪了半步,面无表情地伸手扶了扶自己被震乱的发梢,又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她真正的名字是清。还有,请不要弄乱我的发型了。”
“哦哦,抱歉托比。”罗威纳心不在焉地伸手在她头上胡乱扒拉了两下,目光仍黏在清身上收不回来。
第173章 世界四西幻,23
罗威纳眼神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霸道护着白发女子的魅魔清。
十年前那个,金发的西娅逆着光站在阶梯上,说了一句“往西去吧”。
她那时满脑子都是东边的皇家警卫营,那是她能想到的最体面最有前途的去处。可第二天她收拾行囊时,她站在岔路口,脚却鬼使神差地朝西迈了出去。
那一迈就是两年。
两年里她混迹过十几个镇子,替人搬过货、清理过马厩里的粪便。每当安静一人时,她躺在草垛上盯着满天亮光时,总会自嘲地翻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她竟然真的听了西娅的话。
直到皇家警卫营招生年龄限制的最后一年,她咬了咬牙,重新走回了东边,想要继续走回她原本计划的路径。
那天日头毒得很,晒得集市上每一个人都蔫蔫地耷拉着脑袋。罗威纳挤在人群里,正准备掏钱买块干粮垫肚子,忽然听见前面一阵骚动。
她踮脚看过去,只见人群围成一个圈,圈心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那身影正吃力地举着一件比她还高出几分的器物,声音又急又亮地解释着:
“我做的纺织机就是很好用,比手织快了十倍不止!你们看这里,只要把线这样穿过去,脚踩这个地方——”
“邪物!”
人群中有人尖声打断她,“神说只有勤劳受苦才能收获,凡是让人少受苦难的东西都是异端!是引诱人背离神意的诱惑!”
“而且她那么小,怎么可能会做出来这样的东西!肯定是魔鬼带来的1”
“抓住她!”
“烧死她!祭神!祭神!”
罗威纳拨开人群挤到前排时,正看见那个矮小的身影被推搡得踉跄。她这才看清那是个女孩,脸白白嫩嫩的,婴儿肥还堆在脸侧,看模样至多七八岁岁。
女孩的眼睛又圆又亮,死死护着怀里那台被称作“纺织机”的器物,哪怕有人伸手去扯她的头发,她也没有松手。她白嫩的脸颊很快肿起来,红痕交错着,可那台机器被她用整个身子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罗威纳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也曾抱着一个从旧货摊淘来的罗盘,死活不肯承认那是“异教徒的遗物”。教廷的执事要收缴它,她就蹲在地上把罗盘塞进衣服里,被拖出去好几丈远也不松手。后来罗盘终究被夺走了,她被关在忏悔室里跪了整整三天三夜,膝盖磨破皮渗进石砖缝里,可她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我错了”。
她说不上来那是为什么。就像现在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冲了出去。
罗威纳一把将那矮小的女孩捞进怀里,用背脊挡开那些砸过来的拳头和石块。
她这时不过十岁,体格还没长开,可常年搬货攒下的力气让她硬生生在人群中撕开一条路。石头砸在她的腿上,她还是抱着女孩撒腿狂奔,跑出集市、跑过土坡、跑进一片稀稀拉拉的树林,直到身后那些喊打喊杀的声音彻底消弭在风里,才一头栽倒在草丛中。
腿火烧火燎地疼,她伸手一摸,满手黏腻的血。
女孩从她怀里挣出来,蹲在旁边看着她,那双圆眼睛眨了眨,忽然转身跑开了。罗威纳躺在那儿,望着头顶密匝匝的树冠。
完蛋了。
她怎么就这么蠢。一个路过的陌生小孩,异种,会做“邪物”的异种,她救了她,赔上自己一条命,值得吗?
她在草丛里躺了整整一天,烧得昏昏沉沉。梦里反复出现八岁那年那只被夺走的罗盘,指针还在里面颤颤巍巍地转,可外壳已经被踩碎了,裂痕从中间往外蔓延。她伸手去够,怎么都够不着。
第二天黄昏,那个矮小的身影又出现了。女孩推着一个用木头和铁皮拼凑的奇怪器具。
四个轮子,一个椅面,两根把手。
女孩吭哧吭哧地挪到她面前。那东西看起来摇摇欲坠,可当真能坐上去,而且被推着走的时候竟然稳稳当当。女孩又从怀里掏出几只陶罐,里头装着黏糊糊的深绿色药膏,裹在她腿上的伤口上凉丝丝的,烧得发烫的皮肤像被浸进泉水里,痛楚一点点退下去。
“我叫托比。”女孩蹲在椅子旁边,婴儿肥的脸仰起来看她,“你叫什么?”
罗威纳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罗……罗威纳。”
“罗威纳,”托比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嚼了嚼,然后用力点头,“我记住了。你救了我,我就救你。我们扯平了。”
托比推着她一路往西,那台椅子吱吱呀呀地碾过土路、草地、碎石坡,轮子换过三次,把手修过五回,可始终没散架。她们穿过了三个城市,绕过两座教廷的关卡,在第四个的城市边境线上被追兵堵住。
罗威纳那时伤好得差不多了,背起托比就跑,脚下却踩空,两人一起跌进一片被杂草遮掩的沙坑里。
再睁开眼时,头顶已经是灰雾笼罩的峡谷天穹了。
这里遍布了尖耳朵的、身高百尺力大无穷的、背后有鳞甲或羽毛的各种异种。
神说,教廷说,这些都是异种,都是不容于世间的。
罗威纳被吓得颤抖,但是托比却仿佛回到了快乐老家。
她做出来的玩意儿在这里都能得到重用。
她为她的好友高兴。
掉进地宫的第一个月,她看见长着尖耳朵的异种手掌结印,她身上的伤口便彻底好了。她看到身躯巨大的人为她抗住地宫上方震下来的石头。
不过一个月,她心里头那个被教廷精心栽种的念头就像风化的石头,一点一点剥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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