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很生气。
一阵白光从她身上飘走,玛伦的身影呆滞起来。
瑞文娜似有所感地看了一眼。
男教皇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嘴唇翕动两下,没发出声音来。他的眼珠飞快地转了一下,落在高台中央那道白袍金冕的身影上。
难不成,神上次生气,不是因为男他,而是因为不满意这次的圣子人选?
他的手臂抬起来,宽大的祭袍袖口在空中甩出一声闷响:“典礼暂——”
忽然,白石巨像从内部裂开了。他的话断在那里。
白光从每一道缝隙里迸射出来,白茫茫一整片倾倒下来,浇透了整座广场。
所有人惨叫着捂住面孔。男教皇踉跄着后退三大步,宽大的袖口盖住脸,祭袍被光浪掀得猎猎作响。红衣主教们纷纷低头闭眼。贵族们蹲伏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整片广场像被倒了一盆滚烫的白漆。
清没有闭眼,她反而弯着眼睛看着一团毛茸茸的白影从神像裂隙中蹬出来,四只爪子踩在光流上稳得像踏着实地。
长毛炸蓬蓬的,尾巴竖得笔直。她神气极了,一爪子按住了刚从神像核心里挣扎起来的一团金色光形,那光刚坐起一半就被那只白爪子结结实实拍回了回去,发出沉闷的闷响。
白猫有些嫌弃地收回爪子,在光流里抖了抖毛,然后转过身来。爪子踩过白茫茫的虚空,几步走到悬浮的清面前。
猫凑近她。一只前爪还按着底下那团金灿灿的残渣,另一只爪子抬起来。肉垫张开,毛茸茸的爪面轻轻落在清的头顶上。指缝里夹着的细毛蹭过她的额角,那本该长着一对可爱尖角的位置。
别怕。
猫是妈妈的猫猫神。
猫给妈妈赐福。
第182章 世界四西幻,32
在一片白茫茫的光中,所有人都暂时失去了视线。
只有清在这片白光中睁着眼。
她的瞳孔被白光刺地微微收缩,却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团踏光而来的白影。
她的神抬起爪子,给她赐福。
白光从猫的爪心渗出来,涓涓流入她的体内,暖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淌下去,灌满四肢百骸,填平了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缝隙。
身上沐浴在暖意之中,却比不上她心中的暖意。
她抬眼,对上面前的鸳鸯眼。她看见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弯了弯眉眼,唇角微微牵起来。
红唇微启,口中呢喃着,“神。”
猫的耳朵尖倏地抖了一下,她没有错过妈妈口中的呢喃。
她的一张猫脸还是绷着,神情矜持而冷淡,可是尾巴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哼,猫果然是妈妈最崇拜的猫猫神。
虽然这样,但是妈妈不是最喜欢猫的账,猫还记着呢。
她收起肉垫,低下毛茸茸的脑袋,用自己温热的额头蹭上妈妈的额角。
矜持地只蹭了一下,便转身踏光离去。
光芒愣生生持续了一刻钟,才算散去。
那些被灼得睁不开眼的人们还在跪着,他们被方才的异象震慑得失了分寸,不知那究竟是神恩还是神怒,不敢抬头,连吞咽都小心翼翼,也就没有一个人发现光芒的散去。
清贪婪地感受了片刻额上残余的温度。那片温热正在一点一点消散,像融化的糖在舌尖上缓缓淡去,她恨不得伸手抓住那最后一点暖意,将它按进皮肤里永远留住。直到再也感受不到了,她才启唇,“我神慈悲,赐下光芒与福气。”
“与众位同享。”
她话音落下,跪着的人们才慢慢起身。
议论声像被风掀起的浪,从前排开始一层层往后荡开,起初压得低低的,渐渐便响了起来。
“西娅圣子真是得神怜爱,今日赐福的光芒竟如此之盛……”
“是啊,我看上次的索菲亚圣子赐福,可没有这样的盛况。”
说这话的是亚历山大男皇手下的人,男也说话的时候将视线投向菲洛希尔大公,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她家凭借两位圣子一路往上爬到了大公之位,不知惹了多少人艳羡。可艳羡之外,忮忌却更多。
这次圣子选拔,她家幼子玛伦也被认为是最有可能性的备选者。可神却选择了一个孤女,西娅。
这无疑是在打菲洛希尔大公的脸。
一部分人将目光放在台下紧紧盯着台上金发圣子的玛伦身上,一部分人看向菲洛希尔大公,等着看她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会不会裂开一道缝。
空气里浮着一层微妙的气氛。
甚至有人急着邀功,朝着大公开口。
“听说玛伦封了主教,马上就要前往落辉城任教了。菲洛希尔大公,还不找机会跟玛伦主教多多团聚?毕竟,等玛伦主教前往落辉城,便难以见到了。”
谁不知道落辉城偏远,被派去那里任教的主教,无异于流放。
男皇不动声色将目光放在菲洛希尔大公身上,眼尾微微弯着,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漏出来。
“嗯,”菲洛希尔大公的面容纹丝不动,年近六十的妇人面上挂着一如既往叫人看不透的笑,眼角的细纹在笑容里舒展开来,“玛伦是到了历练的年纪了。”
没有刺到她的人嘴角的笑容僵了半瞬,讪讪地转开视线。
男皇收回目光,斜瞪了一眼那人。
大公手下知道真相的人内心不屑极了。这样的小手段就想激怒大公,真是幼稚极了。她们跟在大公身边几十年,见过多少风浪,这点不上台面的言语挑拨连给大公挠痒都不够。况且,她们的小小姐,几天前才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几天后,他们看到这个惊喜的时候的反应,她可是很期待呢。
费德里科的面色铁青,方才男也还在纠结,是神厌弃男也了,还是不满意圣子的人选。
可现在神非但没有不满,还非常宠爱这个圣子。那光芒之盛、之烈、之久,远超男也这几十年来见过的任何一次赐福。
那便是,厌弃男也了。
男也眼中划过一丝忌惮。
是啊,神想要西娅这个新圣子的身体,要借着这个身体在人间行使权力。那男也这个占在教皇位置上的人,自然是碍着神的路了。
神需要一个更年轻、更顺从、更干净的躯壳来承载自己的意志,而男也这把老骨头……
费德里科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所以神不会再给男也神药了。男也已经跪求了数次,这些时候,神像都没有回应,最后一次,神像碎了。
男也的寿命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那这样的话……
男也眼中闪过一丝阴毒。
接下来,圣子册封典礼继续进行了下去。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圣子册封仪式结束,广场上跪成一片的人们终于可以起身离去。人流像退潮的海水,从广场中央往四周散开,贵族们也渐渐散去,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只有男皇、大公等人要留下来继续参加会议。
等待了许久,本就不多的耐心全部告罄的猫眼睛一亮。此刻终于看见台上那道白袍金冕的身影开始往台阶方向走,猫的耳朵倏地竖起来,兴冲冲朝台上走去。
瑞文娜皱了皱眉,目光追着那道急匆匆走动的身影,眼底疑色渐浓。她偏过头,朝着菲洛希尔大公投去一眼,眉梢微微挑起,无声地询问。
菲洛希尔大公朝她颔首,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
瑞文娜收回目光,眉头却没有松开。
这个玛伦,怕是有问题。
她将疑虑压进心底,面上不露分毫。
圣子册封仪式冗长,哪怕是经历过一次这个的红衣大主教面上都带上了几分疲惫。
可是清还是那副圣洁温柔的样子。她站在高台边缘,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拢着,姿态端正如一株刚刚绽开的白色百合。
白孟极马上走到她身边的时候,红衣大主教前来传话。年长的主教清了清嗓子,朝着新上任的圣子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沙哑而恭敬:“圣子殿下,请随属下来,枢机厅有一场小会需要您列席。”
白孟极的步子顿住了。
她如刀般的眼神朝红衣大主教射去,鸳鸯色的竖瞳在那一瞬间几乎要挣脱浑圆的伪装露出来,眼底凝着一层薄薄的寒气。大主教莫名打了个哆嗦,脊背上窜起一股凉意,像被什么大型猛兽盯住了后颈。
她回看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清却不着痕迹地将白孟极挡在身后。她的肩膀微微侧了侧,将那只浑身炸毛的猫严严实实地遮在了自己身后,雪白的衣袍边缘挡住了猫的视线。
她朝着红衣大主教说:“稍等。”
红衣大主教行了一礼,退到后面等着,脊背微微躬着,姿态恭敬而识趣。
无关的人走开,广场中央只剩下她们两人。
猫抿了抿唇,冷淡的面色上带了些委屈。
清眸中一软,眼底薄霜在目光触及猫脸的那一刻便化开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哄劝的意味:“主人回去等清,清回去朝主人赔罪。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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