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瘫在干草上,由着夜清把自己从头到脚打理了一遍。
她迷迷糊糊地想,养崽子真是养对了。当初虽然累得够呛,可如今崽子大了,会给她舔毛了,还会替她打猎巡山。猫真是有远见。
夜清将最后一丝肚皮上的白毛舔顺,金黄色的眸子在月光里微微眯了一下。
她低下头,鼻尖贴近白孟极雪白的耳朵,细细嗅了一会儿。确认这只猫从头到尾都被染上了自己的气味,呼噜声均匀绵长,彻底睡着后,才踮起脚尖,站了起身。
她宽大的黑色爪垫落在干草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侧身绕过洞口那块被月光照亮的石头,黑色的身影如鬼魅一般没入了夜色。
……
惦记着山里情况的猫并没有睡太久。天刚亮透,白孟极便警觉地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先是愣了一下,低头看见夜清仍乖乖窝在自己身边,尾巴还缠在她腿上,心里先踏实了几分。
随后她小心地把夜清的脑袋从自己肚皮上挪开,踮着脚尖走出洞口,撒开爪子往乱石坡的方向跑去。
她轻车熟路地绕过松林,翻过两块大石,在坡顶一棵视野最好,能将整条荒道都收进眼里的老松树上蹲了下来。
白孟极竖起耳朵,鸳鸯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
太阳从树梢间一点点升起来,把山间的薄雾慢慢蒸散。
荒道上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只鸟落下来啄了啄石子,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白孟极蹲在树上,从日出一直守到日头高高挂起,才终于从树上跳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荒道,低下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枯草上干干净净,没有新的爪印压进来。
猫又沿着边缘走了一段,趴在石头缝里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没有狼的气味。
猫长舒了一口气。看来昨天夜里没有狼进山。
不过白孟极仍不放心。她绕到山的背面,沿着山脚又走了一圈,走了小半个时辰,她在一处不起眼的石缝前停住了。那里有一串新鲜的爪印,从山脚绕过去,顺着一条窄窄的干涸河道一路往南。
爪印的方向与伊一山错开了一大截,看走势是贴着山脚绕过去的,根本没有往山里头拐的意思。
白孟极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狼群确实只是路过,而且已经走远了。她甩了甩尾巴,转身往山里头跑,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各兽,叫她们不用再担惊受怕。
她刚跑到溪谷附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凄厉的尖叫便划破了山间的宁静。
“不好了白老大!有狼进山了!把狐狸叼走了!”
白孟极的脚步猛地顿住。她扭过头,只见三花猫正从林子那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毛炸得比猫生气的时候还蓬,尾巴竖得笔直,几只花猫崽在她身后跟着跑。
猫浑身的毛“唰”地一下炸开。
什么?!
笑语被狼叼走了!
白孟极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来不及多想,四只爪子一蹬地,撒开腿就往狐狸洞的方向冲。风从耳朵边刮过去,树影在两边飞快地后退,她跑得舌头都甩了出来,胸口砰砰跳得快要炸开。
等她冲到狐狸洞口时,腿都有些发软了。她刹住步子定睛一看,平素躺在山洞干草堆上、总是鼻头发白的红毛狐狸果然不见了踪影。
三花猫跟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飞快解释着:“是、是今天早上路过的松鸡,她飞过来想找狐狸说话,结果看见洞里头空了,地上还有狼的脚印,吓得赶紧跑来告诉我了!”
白孟极急得不行,前爪在洞口的地面上来回刨着。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自己炸起来的毛压平下去。
越是这种时候,她作为老大就越得稳住。猫要是慌了,山里的小动物们就更没法安心了。
她在狐狸洞门口弯下腰,把鼻尖贴近地面,仔细检查着那些爪印。确实有一头狼的爪印从洞外一路延伸到洞内,洞口还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刨痕。
白孟极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耳朵慢慢耷拉下来,尾巴也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可怜的狐狸笑语,一定受了不少苦。
可就在她耳朵快贴到后脑勺时,忽然被一阵温热的触感舔得竖了起来。
她猛地扭过头去。
夜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高大的黑色身影把大半晨光挡在背后,金黄色的眸子低低落下来,她低下头,宽大的舌头不紧不慢地落在猫的后颈上,一下一下舔着那些炸起来又被风吹乱的白色长毛。
白孟极被她舔得愣了一瞬,随后浑身的毛一点点平顺下来,胸口那股堵着的气也慢慢散开了些许。
她家崽子真懂事。知道她烦心着呢,特地赶来安慰她。
她昂起脑袋,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猫可是猫老大。猫才不会露怯。猫肯定能把小妹找回来。
白孟极重新低下头,再次查看着洞口的爪印。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琢磨,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狼不是群居行动吗?怎么这里只有一头狼的爪印?
她心里浮起一点古怪的感觉,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不过一头狼也很危险。无论如何,笑语都是被叼走了,她得赶紧去追。
白孟极紧紧绷住一张猫脸,回过头来对着自家一直牵挂着的崽子说:“猫去救你狐狸姨姨。你在家里,守好家。乖哦。”
夜清却迈了一步,金黄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望着她:“我跟阿极一起。”
白孟极尾巴一甩,耳朵都往后压平了。刚刚还夸这只崽子贴心,这只崽子立马就让她操心了起来。
“猫要去面对的是狼!是猛兽!很危险的!”她把声音提高了一些,试图用猫老大的威严镇住这个不懂事的崽子。
“危险,我,保护阿极。”夜清的声音低低沉沉,她把宽大的肩膀往白孟极面前一挡,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说破天,我也要去。
猫好说歹说,把能想到的理由都说了一遍。可夜清金黄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尾巴一圈一圈绕在白孟极的尾巴根上,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白孟极只好尾巴一甩,叫夜清保证好一切都听猫的,才勉强让她跟上。
一猫一豹顺着爪印的方向跑过去,从日头偏东跑到日头偏西。
白孟极一直提着一颗心。她一边跑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生怕那狼将她的小妹吃了,又怕她的小妹身体不好,被吓出什么好歹来。
可是再急,她也得专心辨认方向。
猫时不时停下来,把鼻尖凑近地面,嗅闻着空气里飘过的气味。笑语的狐狸味还在,混在狼的气味里,始终没有断过。
这说明猫的小妹还没有被狼吃掉,而且这狼和狼群走得是相反的方向。
这是好消息。
那串爪印出了伊一山之后便沿着山脚一路往南,又拐过一道山梁,钻进了一片白孟极从没去过的大林子。
林子里树又高又密,光线暗沉沉地落下来,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爪印便渐渐浅了。
又跑了一会儿,空气里忽然多了一股潮润的水汽。
白孟极放慢步子,耳朵转了转,听见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她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时眼前豁然一亮,一片不大的湖泊正安安静静地卧在林子中间。
猫的面容严肃起来。
味道更浓了。
白孟极回头,朝夜清示意动作轻一点。夜清点了点头,无声无息地伏低了身子。一猫一豹钻进湖边的草丛里,雪白和黑色的身影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前挪。
近了。更近了。猫马上就能找到她的小妹了。
白孟极穿过一丛高高的芦苇,从两片宽大的叶子之间探出脑袋,透过缝隙往湖边看去。
夜清同样蹑手蹑脚跟在后面。她看着明明被陌生狼味刺激得几乎炸毛却还是咬着牙坚定往前的白猫,金黄色的眸子暗了暗。
那只狐狸。最好已经被吃得连渣滓都不剩。
可是当她们终于拨开最后一片草叶,透过缝隙看清湖边的景象时,面前的一幕叫她们双双瞪大了眼睛。
只见一头高大的银灰色皮毛的狼正站在湖畔浅水里。她脊背宽阔,四肢修长,湿漉漉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摇摆着。水珠顺着她颈侧的银毛往下滴,在落日余晖里亮闪闪的。
她的嘴筒子里叼着一条还在甩尾巴的鱼,慢悠悠踩着浅滩的碎石,一直走到湖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旁边。
只见石头上懒懒卧着一团赤红色的影子,不是纪笑语又是谁。
银灰色的狼把鱼放到半阖着眼悠闲摆着尾巴的红毛狐狸面前,低着脑袋,用鼻尖把鱼往纪笑语面前推了推,又伸出一只前爪,轻轻按在鱼尾巴上,明显是示意她吃。
夜清豹脸一沉,胸口一股怒意猛地翻上来。她前爪下意识往下一压,咔嚓一声,一根枯枝被她踩断了。
那银灰色的狼耳朵瞬间竖起,猛然扭头朝草丛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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