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要来找到她,把欠她的年岁一岁一岁还清。”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像落在深潭里的第一片雪。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林清垂着眼睫,没有出声。只是将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那是她自己写下的。
她知道这是自己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贪念,但是这些贪念从白发少女的嘴里说出来,竟有些像少女予她的郑重其事的承诺。
她将那张纸缓缓折起来。
折得很慢,很整齐。
而后放入心口位置的口袋里。
“……我学会了。”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主人。”
人终于学会了!
猫满意地眯起眼,将脑袋搁上她的肩头,喉咙里滚出细小的呼噜。
“好妈妈。”猫咕哝着,眼皮已经沉得快要合上。
……
白孟极都不记得昨夜什么时候上的床。
昨夜猫教妈妈学习,教了许久。
猫累得差点保持不住人形四脚着地,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睡了许久,猫才心满意足地睁开双眼,下意识往妈妈怀里蹭了蹭,却蹭了空。
她愣愣地坐了起来。
看向已经空无一人的房间——妈妈呢?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来来回回走了几趟。
卧室没有。厨房没有。连那个小小的卫生间都推开门看了。
都没有。
坏蛋妈妈!
昨天猫辛辛苦苦教妈妈学字,今天她就不跟主人打招呼就走了!
咕噜咕噜。
她气愤地在屋里转圈,把被子重新滚乱,把枕头蹭歪,把每一处被妈妈睡过的地方都重新染上自己的气味。
忙活的时候,手机还在叮叮当当地响。
猫忙完才有时间去看。
以为又是那些令人讨厌的方块字。
但她点进去后,妈妈的声音从手机里流了出来。
【主人,我出去上学了,你自己在家好好休息吧。】
【樊力早上送来的饭温在了锅里,记得吃哦。】
猫的尾巴一下子竖了起来。
这里还能说话?
那妈妈前几天为什么不讲话,反而发那些怪怪的方块字?
坏蛋妈妈,就是想看猫出丑。
她鼓了鼓嘴,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她藏了很久的小纸条。
摊开一看——
猫的眼睛倏地亮了。
猫简直是做了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陪妈妈学习简直太好了!
这张纸条上的坏坏方块字,猫都能看懂了!
白孟极是林清的主人,主人永远不能弃养林清,主人只许喜欢林清一人……
否则生生世世,都要来找到她,把欠她的年岁一岁一岁还清。
欸?
这些话为什么这么熟悉?
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管了!
猫可真是一只聪明猫~
认识这么多字的厉害猫~
她将纸条叠吧叠吧,又塞回了自以为隐蔽无比的枕头底下。
昂着脑袋,神气极了。
虽然她看懂了纸条上的内容,但猫是一只好猫,还是大方地每天晚上教人识字,偶尔陪人去上上学。
日子便这样过着,惬意无比。
直到一天——
教室里的气氛突然凝重起来。
猫的耳朵动了动。
有种不安的预感。
她抬眸看向妈妈。
妈妈一脸担心,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得有些发白,连平常叫猫着迷的桃花眼都黯淡了下来。
猫的心中咯噔一下。
有坏蛋欺负妈妈!
她眼睛瞪圆,忽地护在妈妈身前,背脊绷得笔直。
人,不怕,猫保护你。
林清确实担心不已。
但担心的却不是自己。
她想了许多天,都没有想出要怎么让白孟极在期末考试里考到第一。
甚至想过这几天别让她来学校了,她找机会帮她请假。
可白发少女最近不知为何上学如此起劲,她委婉开口让她不用陪,差点惹得她生气。
她便不敢再开口了。
考差了就差了吧。
到时候再想办法忽悠过去就是了。
她余光瞥见身旁少女如临大敌般紧绷的侧脸,心虚地别开了眼。
猫看着人偷偷垂下眼,心里更加不安了。
片刻后,这份不安得到了确认——
猫懵懵地坐在陌生的教室里,看着发到自己面前的那张卷子。
卷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猫讨厌的方块字。
她懵懂地抬起头,看向周围。
全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一个是妈妈。
她站起身,想走。
监考老师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这位同学,回座位坐好。”
猫垮着一张脸,慢慢坐了回去。
系统5918的蓝白光团子从角落里飘了出来,在她眼前嘚瑟地转着圈。
【桀桀桀,你这个小笨猫。没有反派跟系统,你这次考试肯定考不好!】它终于等到翻身的时候了!
【本系统给你一个机会,你只要求我,求我我就勉为其难地教教你吧。】
猫的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呼噜。
【喵!】滚!!!
猫才不是笨猫!!!
她气得尾巴在椅子下面乱摆。这个没有妈妈的陌生环境让她焦躁无比。这个坏桶还在挑衅猫。这些坏方块字也在挑衅猫!
她抓起笔,像握棍子一样攥着,对着卷子戳戳点点。
可是那些方块字根本不听话,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一个也不肯告诉她是什么意思。
这场考试,就在这样气鼓鼓的状态中过去了。
林清提前交了卷,在教学楼外等着。
看见那抹白色的身影蔫头耷脑地走出来时,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快步上前,不动声色地牵住那只微凉的手。
“饿了吗?我们去吃饭?”
平常吃饭时最开心的猫,此刻却是蔫蔫的。
她被牵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妈妈……”
平素清冷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委屈。
她低着头,银白的发丝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有神采的灰蓝色眼睛。
“猫……笨吗?”
林清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同时刺中。
她转过头,仰起脸去看那双躲闪的眼睛。
“怎么会呢?”
她声音柔和,“你是最聪明的。你看,上次你才是第一呢。”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少女脸颊边的碎发,指腹蹭过那微微泛红的眼角。
“而且——”
她顿了顿,望着那双终于肯看向她的灰蓝色眼眸,弯起唇角。
“在我心中,主人永远都是第一。”
永远都是。
不管卷子上写了什么,不管别人怎么看。
在她这里,白孟极就是第一。
唯一的、最厉害的、她的主人,她的……爱人。
猫眨了眨眼。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委屈还没散尽,却已经有小小的光点重新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
林清站起身,重新牵起她的手,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捂着。
“走了,主人陪我去吃好吃的好不好呀。”
猫又恢复成矜傲的模样,颔首。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
“那下次……猫还能考第一吗?”
林清脚步顿了顿。
她偏过头,看着身边这颗虽然还在委屈、却已经开始惦记下次的白毛脑袋,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能。”
她说。
“我们一起。”
猫用力点了点头,尾巴在身后悄悄晃了晃。
虽然今天被坏方块字欺负了。
虽然那个坏桶还笑话猫。
但是——
妈妈说了,猫是最聪明的!
妈妈说了,猫永远都是第一!
她攥紧口袋里那只温热的手,跟着妈妈的脚步,一步一步走进冬日的阳光里。
……
令林清担心害怕许久的期末考试,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想象中的兵荒马乱,白孟极考完最后一科走出来时,虽然还是蔫蔫的,但被她牵着去吃了顿好吃的,又被她夸了一路“主人最聪明”,等走到家时,尾巴已经重新翘起来了。
林清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悄悄落了地。
考差了就考差了吧。
笨点也没事。
她会养着她一辈子的。
两人到了家,刚把书包放下,手机便响了。
是医院来电通知,姥姥可以出院了。
林清握着手机愣了两秒,眼眶倏地红了。
白孟极原本正在床上打滚,余光瞥见妈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立刻翻身爬起来,赤着脚哒哒哒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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