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想_离心引栗【完结】(90)

  第48章

  比起来……□□上的疼痛好像都不算什么。

  我摸自己的脸。

  好烫。

  皮肤大概是肿起来了,我看到自己的手背上一道道红色突起的印记,大概自己的脸上和它是一样的吧。

  还没反应过来,戒尺再次落下来。

  哦……对,戒尺,我想起这个东西的名字。

  很久没见它了。

  小时候倒是会用的。

  我记不太清楚。

  妈妈很少打人,倒不得不用戒尺的地步会真打,很痛。

  她说要痛到我忘不掉。

  我会催眠自己不要去记其中的细节,最终导致自己习惯性遗忘事情的前因后果,遗忘犯下的错误,遗忘训斥和责骂,只有“被打”——这个最简单的事实,我记得它,在我身上切切实实发生过。

  她喘着粗气,手里的戒尺放下,我得到了片刻的歇息。

  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隔着衣服有好多道突起。

  盯着家里的满地狼藉,我费力地回想今晚的许多细节。

  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忆空白丢失大段了。

  是为什么……

  我没有顺利地梳理好自己昏沉的头脑,时间在她的愤怒与嘶吼里停止了。

  想起了另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晚晚,想不想认识新的小伙伴啊?”

  我心里说“不想”。

  但妈妈教我,大人说的话是小孩不能直接说不同意的,她特意叮嘱我要和爸爸好好相处,尽管我们的相处是他每天送我上学放学,又立刻消失不见,把我放在家里看无聊的电视。

  “爸爸最近工作有点忙,没时间陪你,正好我朋友家有个女儿,跟你一样大,你想不想去找她玩?”

  “嗯。”

  趴在车窗上,树和围栏不断后移,越来越稀疏。

  我看到了许多在建的楼房,绿色的网子包裹着,像学校里长青苔的那面老墙。

  然后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河。

  “那不能叫河,是‘江’。”爸爸纠正我,和语文老师一样。

  我家那边也有江,去春游的时候在校车上看见过一次的,但这里不是家,离很远了。

  “我们到了,”他停车,“对了,待会爸爸说什么你都不要插嘴,知道吗?”

  “为什么?”

  “大人说的话小朋友听不懂里面的意思的。”他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颗糖果递过来,“我们晚晚最听话了,到时候爸爸请你吃大餐,你肯定没见过。”

  我剥开糖纸,和那个女孩对视。

  “乖宝,叫姐姐。”他对那女孩说,“你晚晚姐姐。”

  “晚晚姐姐。”

  女孩身上的衣服有些皱,外套和裤子都大了不少,需要把袖口和裤脚卷起来。

  “这是小可意。”

  我不说话,看她,她也看我,做鬼脸。

  她带我看她房间,小小的,墙上贴了很多奖状,还有许多蜡笔画和作业纸。

  我和她待了几天,她吵吵闹闹的,总是拉着我说话,我还以为她拿我当朋友,结果因为她妈妈给我吃了个冰淇淋,翻脸大哭说再也不要和我玩了。

  幼稚。

  临走前,她把她床头的兔子玩偶送给我。

  我不喜欢,但还是收下了。

  我坐在妈妈的车上,她不说话,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于是主动给她看手里的兔子:“妈妈,你看,这个兔子眼睛掉了,我把它粘好了。”

  她没搭理。

  “你爸居然把你扔给那个女人,”她踩刹车,“真是恶心,就这么带孩子啊。”

  我抬头,不解地扒在前排座椅之间想和她说话,却被她呵斥坐好。

  “那小野种你看见了?”

  “妈妈……什么是‘野种’?”

  “那小丫头啊,你不是跟人家玩的很好吗?”她掏出口红和镜子补妆,“待会回去先把这周欠的钢琴练了。”

  “好。”

  “你也是没用,他把你扔给她们母女俩,你不会哭不会闹说你不去?”

  “为什么?”我摆弄着躺在手心里的兔子。

  我第一次知道了自己有个“妹妹”,比起纠结为什么我们有不一样的妈妈,我更有着新奇而骄傲的感觉——同班同学好多都有妹妹,现在我也有了。

  她叫喻可意。

  是我妹妹。

  ……

  “喻舟晚,早知道你是这种败类,我为什么要拼死拼活把你下来啊?”

  女人撕心裂肺地大哭。

  “我为了把你生下来吃了多少苦你不知道吗?你姥姥姥爷要我把你打掉,我生你的时候都没人来看,痛了整整两天两夜,差点命都没了,你不知道吗?”

  我低头不语,钉在原地,面对铺天盖地的羞辱,不挣扎也不躲,直到她打累了,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开始审问。

  我该怎么回答。

  喻可意把我所有见不得光的一面都给她看过了——对□□的癖好,和自己妹妹□□的事实,她为此要纠正我、教我做个正常的“人”,然后才有资格做她的女儿。

  “你别去上学了,”她累了,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没必要去花钱培养你这种贱骨头,我看到你都觉得脏。”

  “喻舟晚,有你这种女儿,是我的耻辱。”

  我面前出现了哭泣的喻可意,她站在那儿,手在不停地流血,她为自己擦眼泪,在哭诉着:

  “是她亲手杀了我的妈妈啊。”

  我望着怒意逐渐平复的女人。

  这是我的母亲。

  但她杀死了我妹妹的母亲。

  为什么人可以在拥有母性的同时那么残忍?

  不该是这样的。

  小时候在百无聊赖中,我经常幻想这个见过一次的“妹妹”,想她穿什么样的衣服出门,想她不会学钢琴时弹错音,会不会做错这道数学题,会喜欢养猫还是养狗……

  她会记得我吗?知道我是她的“姐姐”吗?

  我好害怕,害怕让她失望,害怕她动怒。

  我选择被动地承受她的怒火,祈祷着赶紧结束就好了,就像以往许多次我所做的那样。

  结束就好了。

  生活在这个夜晚被撕开了一道流血的裂口,凝聚成巨大黑洞,把所有人都卷进去碾压——我生理学上的父亲死了,我的母亲变成了杀人的罪犯,把我变得下流肮脏,把我的妹妹……我彻底失去她了。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我看到她们同时陷入癫狂纠缠撕打,心里唯一的祈祷就是——

  快结束吧。

  可这次不会结束了。

  我永远不会在她的心里洗去肮脏的印记,无法再冰释前嫌,永远被挂在耻辱柱上鞭笞。

  我该恨喻可意的,恨她拿我当游戏的筹码和赌注随意扔掉,恨她背弃了所有的诺言和亲密关系,把全部的一切都毁掉了,把我人生前十八年苦心经营的东西全毁掉了——仅仅是为了让我的妈妈体会痛苦。

  她是做到了。

  那我呢?

  摧毁了石云雅心里那个完美女孩之后,剩下的那个喻舟晚该怎么办呢?

  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所以我可以全身心地依赖你,你也会满足我所有的癖好。

  闭上眼,面前不断出现喻可意那张流泪的脸。

  我想安慰她,夺下她手里的刀,把她抱在怀里。

  但是我又想质问她——用力掐着她的脖子质问她。

  “姐姐,□□时在床上说的话,怎么还有人相信呢?”她笑着反诘。

  “如果再来给你一次机会呢?”喻可意说。

  你喻舟晚依旧那个在对峙里当鸵鸟的局外人,高楼大厦在我面前坍塌,我依旧不知道该如何行动才能挽回,哪怕是一砖一瓦。

  于是我同样无法做到不恨自己。

  再次醒来,我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

  昨晚在地上躺了一夜,最后是如何结束审问回到房间的,我记不清了。

  四肢麻木僵硬,旋即是火辣辣的疼痛。

  从抽屉里拿出药,是之前喻可意给我准备的,为了防止我在自缚时受伤。

  我被反锁在了屋子里,就像小时候那样,该受冷落、关禁闭反省,然后向她大声忏悔。

  可是我逃跑了,并且在两天后离开临州回了格拉斯哥。

  四肢被衣袖裤子摩擦得生疼,还没长好的血痂被磨破,黏在布料上。

  妈妈没有阻拦,算是默认了。

  我了解她。

  她不会把这件事透露给其他人,因此我无论如何都可以继续读书,否则中途辍学只会二次损伤她的颜面。

  不过,我不配在堂而皇之地跟她伸手要生活费。

  在英国生活的留学生,如果父母直接断供,会活得如履薄冰,随时可能精神崩溃。

  算是对我的惩罚。

  人生第一次,我想试着挣脱她,不想再成为活在他嘴里的寄生虫。

  我们开始了遥遥无期的无声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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