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荡_不系舟眠【完结】(49)

  那个“好”字像一颗定心丸,让温若觉得她们之间的裂口终于开始愈合了。

  但愈合没有那么快。

  第二天早上,温若下楼吃早餐,温邶风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穿着白色衬衫,头发盘着,化着淡妆,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她在喝咖啡,面前放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早。”温若在她对面坐下。

  “早。”温邶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看文件。

  王妈端来早餐。温若的是三明治和牛奶,温邶风的是燕麦粥和水果沙拉。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谁都没有说话。

  和以前的每一个早上一样。

  但温若觉得不一样了。以前她习惯了这种沉默,甚至觉得这种沉默很舒服。但今天,她觉得这种沉默像一堵墙。不是那种推不倒的厚墙,是一堵很薄的、透明的、能看到对面但摸不到的玻璃墙。

  她能看见温邶风。温邶风也能看见她。但她们之间隔着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温邶风。”温若开口。

  “嗯。”温邶风抬起头。

  “昨晚你说的‘好’,是真的吗?”

  温邶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是真的。”她说。

  “那你为什么还在一个人扛?”

  温邶风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点。

  “习惯。”她说。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难过。难过一个人被自己的习惯困住了那么多年,难过她明明想改变但身体不听使唤,难过她说了“好”但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好”。

  “温邶风,”温若说,“你能不能试着,跟我说一说?”

  “说什么?”

  “说你在想什么。说你担心什么。说你害怕什么。”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温若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抗拒,不是逃避,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不知道从哪开始”又像是“我怕说出来你会更担心”的东西。

  “温若,”她说,“有些事,说出来也不会改变。”

  “但说出来,你不用一个人扛。”

  温邶风沉默了很久。

  “刘正茂那边,”她终于开口,“有了新动作。”

  温若的手指在牛奶杯上收紧了。

  “什么动作?”

  “他联系了几个媒体,准备把你妈妈的事捅出去。不是现在,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可能是温氏开股东大会的时候,可能是你实习结束的时候,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里有温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我不想让你知道”又像是“我必须让你知道”的东西。

  “可能是你和我之间的关系被公开的时候。”她说。

  温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什么意思?”

  “刘正茂手里有照片。不只是车库里的那张。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温邶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

  “我们在一起的很多瞬间。”她说,“他让人跟踪了我们。从你回温家的第一个月开始,就有人在拍我们。”

  温若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变冷。

  “拍了什么?”

  “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在厨房站着,一起在花园里散步。你靠在我肩膀上,我抱着你,我吻你的额头。”

  温若的手开始发抖。

  “那些照片——”

  “如果公开,所有人都会知道。”温邶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温家二小姐和她的姐姐,不是普通的姐妹关系。”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温邶风,”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活在恐惧里。”

  “我现在就在恐惧里。”

  温邶风看着她,眼眶红了。

  “对不起。”她说。

  又是“对不起”。

  温若已经记不清温邶风说过多少次“对不起”了。

  每一次都是因为她瞒了什么事,每一次都是因为她做了错误的决定,每一次都是因为她想把温若推开。

  温若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她知道温邶风的每一个“对不起”后面,都跟着一个“我是为了你好”。

  但“我是为了你好”不是万能的挡箭牌。不是所有“为了你好”的决定,都是真的对你好。

  “温邶风,”温若擦掉眼泪,看着她的眼睛,“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我需要你相信我。相信我能够承受这些,相信我不会因为几张照片就崩溃,相信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么脆弱。”

  温邶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温若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很凉。温若的手也很凉。

  两只同样冰凉的手握在一起,没有任何温度,但温若觉得,那比任何温暖的触碰都更让她觉得真实。

  因为那是温邶风在说“我在听”。

  不是“我会改”,不是“我答应你”,只是“我在听”。

  温若知道,对温邶风来说,“我在听”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三个字了。

  她不是一个会倾听的人,她习惯了说,习惯了命令,习惯了安排。让她听,比让她做任何事都难。

  但她在努力。

  温若握紧了她的手。

  “温邶风,”她说,“我们慢慢来。”

  温邶风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块亮斑。

  温若伸出手,放在那块亮斑上。

  阳光是暖的,她的手是凉的。暖与凉碰在一起,像冰与火。

  但冰没有融化,火也没有熄灭。

  它们只是——在一起了。

  2

  但慢慢来,比温若想象的要难得多。

  温邶风确实在努力。她开始尝试跟温若说一些公司的事——不是全部,是筛选过的、她觉得温若能承受的那部分。她会说“今天跟刘正茂开了一个会,气氛不太好”,但不会说“刘正茂威胁要把照片发给所有媒体”。她会说“何知远那边有一些进展”,但不会说“何知远的父亲反对解除婚约,正在给他施加压力”。

  温若知道她在筛选。但她没有拆穿。因为她知道,对温邶风来说,能说出这些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了。她不能要求一个二十六年没有对任何人敞开心扉的人,在一夜之间把所有的心事都倒出来。

  她需要时间。温若愿意给她时间。

  但时间不是无限的。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温若和沈知意约了喝咖啡。

  还是那家小店,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手冲咖啡。沈知意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戴着一顶草帽,看起来像刚从某个海岛上度假回来。

  “你最近气色不太好。”沈知意看着温若,“发生什么事了?”

  温若端着咖啡杯,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照片的事告诉了她。不是全部,是能说的那部分——有人跟踪她们,拍了照片,准备用来威胁温邶风。

  沈知意听完,沉默了很久。

  “温若,”她说,“你想过最坏的结果吗?”

  “什么最坏的结果?”

  “照片公开。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温邶风之间的关系。”

  温若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

  “想过。”她说。

  “你能承受吗?”

  温若看着她,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能不能承受,我都会承受。”

  沈知意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佩服。

  “温若,”她说,“你比你想象的勇敢。”

  “每个人都这么说。”温若苦笑了一下,“但我没有觉得我勇敢。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你有选择。”沈知意的声音很轻,“你随时可以离开。你可以放弃股份,离开温家,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没有人会怪你。”

  温若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知意,”她说,“你知道我不会走。”

  沈知意也笑了。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担心你。”

  两个人喝着咖啡,看着窗外的街道。三月的阳光很好,照在梧桐树上,新叶嫩绿嫩绿的,像刚洗过一样。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牵着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骑着自行车。一切都很正常,很普通,很平凡。

  只有温若的世界不正常。她的世界里有一群人在跟踪她,在拍她的照片,在准备用那些照片毁掉她的生活。

  “沈知意。”温若说。

  “嗯。”

  “你有没有被跟踪过?”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有。”她说,“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有记者跟踪了我一个月。他们想拍到我去见心理医生的照片,证明我爸妈离婚对我造成了心理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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