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不对劲_小摆摆【完结+番外】(44)

  两边的人都没有立刻动作,在晨光彻底亮起来之前维持着短暂的平衡。

  黎左礼的视线落回沈迁凌身上。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靳莫慈,好胆量。还有你也是。”

  沈迁凌的刀刃依然指向前方。

  “你走。”黎左礼说。

  “看你勇气,我放你一条路。但阙予阳,必须留下。

  她是黎家的人。”

  “她从来就不是你们的人。”沈迁凌说。

  她拉着阙予阳后退了一步,刀刃没有放下来。

  那三辆越野车下来的人中,有两个往前走了几步,

  站到了沈迁凌身侧,把黎家保镖的视线挡住了大半。

  沈迁凌没有时间思考这些黑衣究竟是谁的人。

  她拉着阙予阳往侧面的树丛里退,鞋底踩进半融的雪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阙予阳跟在她身后,大衣的下摆扫过覆着薄雪的地面,呼吸急促但克制。

  “你们先走,不用管我。”

  靳莫慈的语调还是好整以暇,

  身后那位深蓝色羽绒服的女士脱下外套,露出整装待发的内里。

  沈迁凌侧头,看到阙予阳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黎左礼的方向。

  ……

  …………

  狂啸的风呼唤在耳边,沈迁凌拽着阙予阳的胳膊,不断不断地往前跑。

  急促的呼吸砍碎了未尽的话语,她们喘着气,冬日的寒风刺进喉咙,一阵生疼。

  一直,一直。

  拉紧的手再未散开。

  身后嘈杂的追逐声,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但此刻仿佛天地只有她们二人。

  从前到现在亦如此。

  黎冕站在二楼窗口,窗帘的一角被掀开了一线。

  那个狭窄的视野里,阙予阳被沈迁凌拉着奔向横在路面上的三辆越野,晨光在雾里慢慢扩散成一片均匀的灰白色。

  可她看不到。

  床头柜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隔壁房间传来黎彦摔东西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迫切地,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去了。

  黎冕依然是没有动的。

  她朦胧得好似裹了张粉膜的瞳孔里,漠然,安静,温存的死。

  这是贯彻四十年来的不言说。

  是股自出生就不知如何掀起波澜的压抑。

  那里面,无生欲,无死欲。

  如同一汪干涸于千百年前的潭。

  更别提什么救赎,于心不忍的愧疚了。

  楼下大厅里,了尘道长的麈尾垂着,站在香炉旁边。

  线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截,灰烬堆在炉底,没有续。

  心甘情愿,心甘情愿。

  多年前他特意向黎左礼强调此事,只是没人当回事罢了。

  他日久以来看破不说破,只等着这些刻意交缠的命线,兰因絮果。

  恶人自食其报。

  旁系的人坐在两侧,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就这样让她跑了”,

  没有人接话。

  很久之后,黎左礼从门外走进来,衣摆扫过门槛,在门框边缘沾了一粒碎雪,很快融化了。

  她走到主位坐下来,沉静地看着茶杯。

  有人又问:“要不要派人去追?”

  茶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

  密林深处,奔驰越野疾驰,刺破寂静的黑夜。

  后一辆车在接靳莫慈上去时,沈迁凌还能清楚地听到子弹击中玻璃的声响。

  那辆越野车轮胎碾过覆雪的泥土路面,发出一声闷响。

  车身在窄路上弹了一下,然后加速冲向前方。

  沈迁凌靠在座椅上,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握着折叠刀的那只手在发抖。

  她把刀收起来,阙予阳侧头看着她,只是伸手覆在了她膝盖上那只还在轻微颤动的手背上。

  掌心的温度很淡,凉凉的。

  “你抖了。”她说。

  沈迁凌深吸了一口气。“没事。”

  “第一次拿刀对着人?”

  “嗯。”

  阙予阳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拿得挺好。”

  车身在盘山路上颠簸,晨光从车窗边缘渗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成一道细细的金线。

  阙予阳的脸逆着光,眼睛底下那层青灰色在光线里淡了一些。

  她的嘴唇还是干的,起了薄薄一层皮,呼吸倒比刚才平稳了。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林和雪坡,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时候有一次,我被关在姜家的储藏室里。

  没有窗户,没有灯,门从外面锁上了。

  我在里面待了两天一夜,也没有人送水,没有人送饭。第三天早上有人来开门,发现我蜷在一个角落里,手被老鼠咬破了。

  那个人把门打开之后只是看了一眼,第一句话就说我‘果然命硬’。”

  沈迁凌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这种时候就不要说些令人心痛的话来活跃气氛了!

  “还有一次,黎彦用滚水泼我。

  我手臂上起了泡,当值的佣人看见了,只说下次别靠近厨房。”

  阙予阳语调冷冷淡淡,“我那时候想,如果我真的死了,她们会怎么样。

  会不会有人来看我一眼,会不会有人觉得可惜。

  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们会可惜。

  可不是因为少了个人可惜。”

  “不要说了……”

  沈迁凌伸手握住了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阙予阳看她,那双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晨光,很亮,没有泪。

  “我一直在问自己。”她说,

  “如果从来没有人觉得我该活下去,那我活着到底算什么。”

  沈迁凌的手收紧了。

  “你活着是因为你想活。”

  “是吗。”阙予阳说。

  “是。”沈迁凌说。

  “……”阙予阳默默回过头,闭上眼。

  车子驶入布里恩茨湖边的私人停机坪,天色已经亮透了。

  湖面上浮着薄雾,远处阿尔卑斯山脉的轮廓被晨光染成暖金色。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小型商务机,舷梯放下。

  沈迁凌扶着阙予阳下车,踩着舷梯登机。

  机舱里只有两个座位和一张沙发,沈迁凌让阙予阳坐到沙发上去,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从机身底部传上来。

  靳莫慈最后上来,在机舱门边站定,等门关上才走到前排座位坐下。

  “这架飞机是谁安排的?”沈迁凌想了想问。

  “久远寺尚维。你又不认识。”

  靳莫慈擦着袖口的血迹,今天这好一番折腾,也给她磨得够呛。

  “她的人脉大都在日本,手里有一家航空租赁公司。

  这次肯借一架飞机出来,是因为有人开了口。”

  “谁?”

  “纪芙语。”

  “纪芙语?”沈迁凌想起了郑司琪提到的那个名字。

  “你知道?”

  “听人提起过。”

  “是予阳告诉你的吗?”

  她看向闭眼休憩的阙予阳。

  “你还记得吧阙予阳,纪芙语跟你见过好几次了。”

  恍惚间思绪被拉回十多年前,

  她就是予阳十岁那年家里来客人时,那个灰色眼睛的姐姐。

  是她说,学那个人吧,最讨人喜欢。

  沈迁凌捏了捏阙予阳的手指。

  阙予阳靠着沙发椅背,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机舱天花板的一条接缝线上。

  “是她。”

  “对!”沈迁凌忙道:“是她,是阙予阳告诉我的。”

  飞机升入云层,舷窗外是一片刺目的蓝。

  -

  木云垣时间晚上十点,夔山庄园的草坪被庭灯照得通明。

  草坪大得和一整片被修剪过的丘陵牧场一样。

  远处有几个身影在草坪边缘走动,球杆在灯光里泛出灿烂的亮色。

  草坪中央的白色茶桌边,温见舟坐在那里。

  她只穿一件单薄白色开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细瘦的锁骨。

  赤脚穿着一双纯黑色Chanel包头后绊带,踝骨在灯光下分明可辨。

  螺旋桨的声音由远及近,草坪边缘的风被搅动起来。

  她扶额的手放下,站起身,走过去。

  开衫向后飘起,如一簇在风里反复开合的花。

  直升机降落在草坪中央,舱门推开,沈迁凌跳下来,伸手把阙予阳扶出来。

  阙予阳踩上草坪,那件深灰色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温见舟在安全距离外站住了。

  她看着阙予阳,看了一会儿,点了点下巴。

  沈迁凌扶着阙予阳走到桌边坐下。

  接过佣人递来的茶,还是温的,不烫。

  她将茶杯口贴到阙予阳唇边,笑如春风。

  “乔斯,

  现在,轮到我来做你骑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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